田's profile花田半亩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

Blog


    February 20

    不可求

     
    让我相信么,那一切美好的可能。
     
     
    读聊斋,总会有感于花妖狐魅的真情。
    那一个亦真亦幻的世界里,有报恩的狐,有惩恶的妖,有助善的仙。

    《香玉》一篇,写黄生与牡丹花妖香玉的相爱。
    当牡丹花被移植,以致萎悴而死,黄生作《哭花诗》五十首,日日临穴涕洟,独对冷雨幽窗,辗转床头,泪凝枕席。
    他哀吟:
     
    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
    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
     
    花神感其至情,终使香玉复生。后黄生入山不返,两人恩爱相待,一如人间夫妇。
    他每指璀璨似锦的白牡丹说:“我他日寄魂于此,当生卿之左”。
    黄生实践了自己的诺言,临终前,他笑对其子:“此我生期,非死期也,何哀为!”
    他亦化作一株牡丹,生与香玉旁侧。那是一株不开花的牡丹,默默伴随在爱人的身旁。
    院中的小道士,却因其不曾开花,而将他砍去。随后,白牡丹便也憔悴而死。
     
    这是一个近乎于童话的故事。虽然,没有公主和王子,没有华丽的舞会,没有美满的结局。
    但它所描述的爱情,已远比童话的甜美更令人动容。
    这是美到不食人间烟火的传说。生与死的阻隔,人与物的分别,被一一打破。
    因为是爱,因为是真情,死可以复生,人可以化身为花。正如蒲松龄所评:“情之至者,鬼神可通。”
     
    爱情,是否原本应该是如此的模样?爱情,是否就该有生死相许的勇气?
    古人的心中,有那一份情的敬畏,于是,有这样美丽的故事,有人们联翩的浮想。
    有多少读了这故事的人,开始妄想化身一朵牡丹,安守在爱人身旁,静静度过山中的岁月。
    可遇不可求的美,却惟有想象,惟有等候,惟有听任缘分的安排。
     
    人与妖的相爱,凄丽得荡气回肠,摧人心肝。人间的深情,也同样令人下泪。
    《瑞云》写贺生同名妓瑞云相知,却无财力为其赎身。
    后有客过,以一指按女额曰:“可惜,可惜!”瑞云额上便有如墨的印黑,并逐渐扩大,最后竟使原本光洁的面容丑状如鬼。
    门前仰慕者络绎不绝的车马绝迹了,媪母拿走了她先前所穿用的首饰和衣物,将瑞云驱使为奴。
    曾有的光华,瞬时间消散,孱弱的女子,不堪繁重的劳活,日益憔悴。
    正是这时,贺生货田倾装,为其赎身。
    瑞云自惭形秽,面壁自隐,贺生对她说:“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
    这一句,真是振聋发聩,令人深叹。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这仿佛是美丽女子们自古以来的悲惨命运。
    从“无与士耽”的告诫,到美人迟暮的悲伤,总是诗人低唱的哀歌。
    而颜色不再的瑞云,却幸得一位有情的贺生,对于已丑状如鬼的她,仍痴心不改,不顾世俗的讥笑,而情深宜笃。
    故事的结局是完满的。贺生巧遇了当初按女前额的秀才,终为瑞云洗净面容,复成艳丽光洁的佳人,一如当年。
    秀才说:“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
    真情,是不该因美丑而有所改变的。
    他当年在瑞云身上施下法术,也是因为“惜其以绝世之姿而流落不偶。”
     
    瑞云是幸福的,幸遇“怜才者之真鉴”。而又有多少人,能够拥有这样的幸福?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难免爱上彼此美丽的面孔。
    然而,如果爱只停留在这肉皮的光艳之上,它该有多么脆弱。谁也不愿接受色衰爱驰的结局。
    年华流逝,我们有多少美丽,可堪时光的消磨,我们又有多少爱,经得起青春的告别。
    女子总会问他的爱人,你爱我的原因。
    女子希望自己在情人眼中是美的,却又担忧他不过爱她的美。这是无法改变的矛盾。
     
    若当我失去了美丽的面孔,你是否能够依旧,将我温柔地对待,小心地呵护?
    瑞云,是女子们的一个梦,恒久不醒的梦。多少的故事里,总是难遇有情郎。
     
    在茫茫人海,我该如何在最美的时候遇到你,我是否也需在佛前求下五百年,而得与你凄婉如落花的姻缘一场?
    深情厚意,生死相许,也许都不过书页上的荒唐梦。
    爱,不过一次燃烧的炽热,不过两双渴望的眼,一种牵挂的心情。
    但爱,在我们的心中有过多少奢望,便会有多少美丽的故事,被想象,被流传,令人辗转,令人反侧。
    聊斋,在那个如烟似雾的世界里,成全着我们。
    善与美,惩戒着恶与贪婪,有情的人,感动着天地,终成佳侣,心生邪念的,果有业报,大快人心。
    一切人间的理想在这里实现,有情的鬼怪,比无情的人,可爱也亲切许多。
    一只狐,一枝花,一只鸟,全部是重情重义,一段奇遇,一次行旅,一场爱情,亦都是波澜壮阔。
    这此处与彼岸,人间与虚构,竟叫人不辨真伪,不分虚实。
    哪一处,是我们真实的寄托?
    一侧是触摸到的生活,一侧是不消失的想象。蒲松龄神游的世界,在字里行间,引人陷落。
    我向往那里的明亮与纯澈。
    我愿化身为花,我愿相遇一个有情的你,许我一世的深爱。
    所有的情节,却无法被我们自己撰写。
    一切的一切,只可遇,不可求。
     
    February 17

    妈妈

       
          我惟有,不知如何表达的感激。
     
          
     
    早上醒来,手机的震动提示:2月20日,妈妈的生日。忘记了是什么时候设定下这样的提醒。
    本是一个无需提醒的日子。怎么可能忘记或忽略。
    每一年,这一天,都令我疼痛地感知到,她又老去了一些。
     
    古人说,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时光是如何如一汪春水的碧波,浮去年月的花瓣。父母的发,如何成雪,散落入你我的转眼。
    我曾是那襁褓中的婴孩。我曾是你手心里盛开的一朵生命。
    你望着我长大。像你的感叹,不过弹指,便是人间的一次更迭。
    好多次,我们一起翻看旧时的影集,你对我说,我儿时的乖戾和顽皮。
    你告诉我,哪一年,我们去看腊梅,哪一年,我们去观赏了灯会。
    照片上的妈妈,纯澈的脸孔,纤弱乌黑的发。
    远处的灯火闪烁,你的笑,在方寸间定格,竟这般杳无了,阑珊在我记忆的湖底。
    那一切,已恍如隔世。
    喜欢父母的一张黑白合影。父亲的手,轻放在你的肩头,你微微侧身,坐在春天的石阶上。
    身后是如笑的春山。看不到斑斓的色彩,却有两个人温和的四目,暖似熏风。
    我是在这样的目光间,萌生又孕育。
    我出生在一个春天。你说,你从病房的窗口望出去,树木刚刚生出细而黄的幼芽。
    我没有记得,那个最初的世界。我却仿佛能够见到,你怀抱着幼小的我,走进一片明媚。
    花朵在怒放,你的爱在怒放。我只静静地睡,缓慢却匆忙地成长。
     
    这个时候,我已经是二十岁的人。
    这个时候,我却仍无法令你放心。你无法不担心着多病的我。
    这时常令我感到不安和愧疚。
     
    零六年的六月。一个多云的天,忽明忽暗,风吹入我的房间,又逃走。
    午睡的倦意未消,起身下楼。母亲站在楼前的树下,白衬衫,白帽子,被日光照得发亮。
    她送来水果,一包散发着香味的桃子。她叮嘱,要多喝水,注意休息,不要熬夜。
    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相似的话。
    我停在原地,怀抱着那一包桃子,看她骑上那辆旧自行车,离开了学校。
    她的身影一点点缩小,我的心也被收得紧紧的。
    回到宿舍,一个人打开水龙头,细心地将桃子一只只清洗干净,又一只只吃掉。
    整个下午,躺在竹席上,看树影婆娑摇曳。不知不觉里,竟泪流满面。
     
    夏日在蔓延。大雨总是滂沱而至,令人猝不及防。
    暑假的夜,和母亲睡在一处,紧握住她的手。很久了,我没有这样依偎在她的身边。
    是在得知了自己的病情后,我才发现,对于妈妈的眷恋和依赖,原是如此之深。
    也许,我所有的坚强,都是因为妈妈。为了她,我才有勇气,去面对我的命运。
    她为我扇蒲扇,她说不要开冷气,那对身体不好。
    她对我说,不要怕,她劝我多吃下一些食物。
    而我,常常对着饭菜发呆,一个人默默在深夜饮泣。她擦我的泪。
    我知道,她的心在碎。
    感觉着母亲的呼吸,感觉着她的心跳。我决定要有斗志地生存下去。
    我不可以轻易地放弃,我要陪伴在她的身边,至少到我照顾她的时候。
    我不可以留下孤单的妈妈。
    我怎么可以,怎么忍心,让她的后半生没有了我,她唯一的孩子。
    这样地想着,于是,泪水又蒙住了我的双眼。
    我不敢让她看见。
     
    只有妈妈知道,她心中的忧伤。她从不让我看出,她的难过。
    她鼓励我,她微笑,她的眼神传达着明亮的希望。
    妈妈总是说,一切不幸都终于会过去,只要你敢于经过。
    医院的傍晚,黄昏中有低飞的燕。它们飞舞,它们鸣叫,它们狂欢。
    我们并肩站在窗口。我已比你还高,却依旧倚住你的肩膀。
    妈妈。我只轻唤你,便已泣不成声。
    我心中全部是对于未来的悲观和绝望。你抚摸我与你年轻时一般乌黑纤弱的发。
    你不发一言。我们这样看黄昏中的燕。
    一场生命的飞舞,生命的鸣叫,生命的狂欢。
    恐惧是一张网,这个夏天里,我被它困住,不得自由,不得呼吸。
    夜夜的梦魇,却又失望于黎明的到来。
    我对你说,我怕着白天。在白天,我要真实地面对一切。
    夜晚,却不过是梦。梦,即使是险恶可怕的,也终于会醒。而现实不是。
    现实是这样清醒,这样真实得,一览无余。
    妈妈说,如果能够再次孕育你该多么好。
    你仿佛是在怨恨自己,将我生成多病的身躯。
    你遗憾没有给我一副强健的肉体。
    你觉得,是自己造成了我连绵的苦难。
     
    妈妈,我却时常感谢,你给我的生命。
    即使这身躯,有许多不如意。但生命,从来是独一无二,最可宝贵的礼物。
    我感谢,今生是你的女儿。感谢,能够依偎在你的身旁,能够开放在你的手心。
    妈妈,不幸的部分,是我们共同的命运。我深知,我的疼痛,在你那里总要加倍。
    幸福,却是更深切的主题。
    从这世上有了我,你便呵护着我。从我得到了知觉,便对你万般依恋。
    这人间,据说百年才能修得同船渡。那么,母女的缘分,该有千万年的修行。
    我是经过了许多的漂泊和艰险,才投入你的腹中吧。
    是你收容了我游移的灵魂,给我温暖的家园。
    这缘分,是该令我们感激一世的。
    让我们并肩地站立。看落下的雪花,落下的风雨。你在这里,你在我的身旁。
    我于是不肯放弃,决不放弃,丝毫生命的力量。
    我将飞舞,我将鸣叫,我将狂欢。如那黄昏下的燕一般。
     
    这一天,你对着镜子将白发染黑。
    我远远看你。妈妈,你又老去了一些。
    甜蜜而疼痛,交织在一瞬。
    农历新年的鞭炮已经响起。想起去年的烟花,我们一起在烈烈的寒风里观看。
    今夜,一样会有盛大的焰火,一样会有缤纷的色彩,流溢在深暗的空中。
    我们说,在午夜前去放流光棒。我喜欢那手上的火花,喜欢它们的光芒,如星如电。
    一年年,经历着多少的爱,多少的辛酸和欢乐。
    它们都将在夜空里盛开,繁花之上,又生繁花。
    妈妈,让我们一起去看。
    妈妈,让我紧握住你的手,容许我有时间,望你的老去,如你望我的成长。
    这不是一件悲伤的事,而是淡而深长的幸福。
     
    提前的祝福,生日快乐。
     
    妈妈。
     
     
     
    February 15

    气球

                                         是漂流,是随遇而安的心。
     
     
      
    星期二,突然起风的早上,透过玻璃窗看到一只漂浮在高空的气球。
    它也许飞行了很远。它即将在凌空的寂寞里不知去向。
    它在转瞬里飞离我的视线。与我目光相遇的全程,不过短暂的几秒钟。
    一只高空的气球,一只被风吹向未知的气球。
    是谁,为它的身体注满了气体,是谁,又任它被狂风卷走,去面临一场独自的旅行。
    这个蓝到忧伤的冬天。
    我想象着气球的生涯,一路的飞行,一路的无目。
    或许,它曾是孩子心爱的伙伴。妈妈用五彩的丝线,把它系在书包的拉链。
    或许,它曾是恋人的礼物。戴蝴蝶结发卡的女孩,把它挽在修长的手指。
    而这个时候,它是孤单的气球。
    它在高空的气流里,被驱赶,被推挤。它不知道它的方向。
    气球等候着,气球默无声息地接受着时间的安排。
     
    想起许哲佩的歌,想起MV画面上,飘进云里的白色气球,还有她悲伤的侧脸。一个人独自的画面。
    她唱:我不在意,不会在意,放它而去,随它而去。
    十六岁的春天,坐在飞絮漫天的日光里,和你一起听这一首《气球》。
    你说,这是多么不开心的一首歌。不许再听。
    我却依旧任性地按下重复键,沉迷其中。
    那是多远的四月了。我都忘记,日光的深浅,忘记你的容貌,只剩下恍惚轮廓,像一句含混的道别。
    只是偶尔记得,短暂的花季,记得你讲的笑话,和春日午后纯白的欢笑。
    那是匆忙的过往。你说,你无法忘记。
    后来,就像一只气球那样,我们都飞走了,飞向各自的方向。
    吹着似曾相识的风,分别去相遇另外的情节。
    十六岁,连天空都是青涩的,如一只淡绿的苹果。
    一切的一切,都这般小心,像一场谨慎的花开。
     
    我们都是这样经过,许多的风景,一树树繁华,一树树凋零。
    放飞一只气球,任它们漂流高飞,永远地,永远不知去向。
     
    星期二,突然起风的早上,一个人听如咆哮,如怒涛的风歌涌过屋角。
    是寒冷的冬天吗。是寂静的冬天吗。
    我总是飞行着。
    默无声息。
     
    其实,好多时候,开始讨厌这样纵容着情绪和文字的自己。 
     
    February 12

    情人

     
         终于,我渐渐了解,一切的始末。
     
         
     
    情人,是脸颊的一抹绯红,酝酿在等候花开的季节。
    情人,是一个长长的故事,要你听老去之后的我,娓娓诉说。
    我常常想象,许多个遥远的午后,远到我们开始怀疑记忆的时候。
    那时,你有了斑驳的发,昏花的眼。不再是此时挺拔的少年。
    你会安静地读一份报,饮一盏茶。你会翻开纸页发黄的日记,你会想起某个春天里的欢笑。
    那时,你会不会依旧记得我。你会不会在心底轻轻地疼痛了,在昨日的情怀中惘然若失。
    情人,我们会在各自的故事里,如此决绝地悄然老去了。
    让我向什么人说起,那些年少的轻狂和执迷。让我怀抱着甜蜜和哀愁的心,无声地经过你的生命。
    我愿意,把所有相爱的时光,编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我要将一切不忍丢失的细节捕捞,令全部的往事一无所失。
    我愿意,把相逢的快乐,书写成一首漫无边际的诗。
    我要你在后来的岁月里,读起这些我最美丽的文字。
     
    情人,是要我轻轻拾起一颗曾经冷却的心,细心擦拭。是要你握住一双冬天的手,讲绿树和花朵的希望。
    情人,是相爱中点滴的温存和珍惜,是每个人不必说出的心事。
    你会知道我的目光,你会知道,那一汪湖水的幸福和惆怅。
    一朵孤单的魂,一场寥落的梦。你看到我哭了。你看到天空的灰色。
    你说,让我将你陪伴。
    情人,在哀伤的时刻,在不知所措的迷失。情人,捧起我的脆弱,让光芒洒满凋敝的花园。
    任时间将我带去何方,任风雨飘零。我不会有恐惧。
    你用粉红的胭脂,擦在我的双颊。我该是坚强的爱人。
    我该重新生长出勇敢的心脏。
     
    情人,在这里,我们享用青春的明丽。
    我们相信一只指环的决定。
    听我诉说,一个长长的,没有结局的故事吧。
    让我有机会,用生皱的双手抚过你松弛的额头。让我看你的步态蹒跚,听你的口齿不清。
    那遥远的,远到我们开始怀疑记忆的时候,你是否还能够找到我。
    我们是长久地失散了,还是再不曾别离。
    也许,我将是你模糊的一个回忆。也许,我将是你今生全部的故事。
    那是我们所不知道的未来。
    情人,在这里经过,我们都是生命里的匆忙房客。
     
    爱,从不是一枝玫瑰。
    爱,是如此悠长,又如此短暂的深情。
    要你记得,要我记得。
     
    February 07

    一个人的旷野。一个人的眼泪

     
           每个人的旷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如果有泪水,让我独自哭。让世界安静下来,只留下呜咽的风,流浪在无人的旷野。
    这一晚,像打翻的深蓝色墨水瓶,浸透我洁白如纸,也脆薄如纸的生命。
    泪水,滴落在衣衫和手腕。任它们奔流,任它们沸腾,再在月光里冷却,化作明早的露水。
    会有穿白裙子的女孩,赤脚走过那片草地。
    是我梦里轻盈的脚步么。是遥远的,那一个完好无损的我么。
    她捧起一颗水晶一样的心,在清晨的阳光里许着愿望。
    她轻轻地歌唱,她甜美地微笑。
    她知道,她口袋里装好了满满一袋的幸福。像一颗颗糖果。等待着她去剥开那美丽的糖纸,一一品尝。
    多么好的早上,多么明亮的开端。只有碧绿的草尖上,挂着一滴悲伤。
    她可以忘记么。她可以忽略么。
    女孩赤脚走过那片草地,脚心冰凉。
    我掏掏口袋,那曾满满的糖果被偷走了一半。谁说,谁在我的耳边说,生命的残忍,与无可奈何。
    是我惊慌失措的脸孔么。是眼前的,这一个残破不全的身体么。
     
    如果有泪水,让我独自哭。亲爱的,不需要倚住你的肩膀,不需要一句安慰。
    让时光冰凉,青春冰凉,让我的日子,一朵朵无言地绽放,像十二月的雪花。
    我想纷飞,我想痛哭,我想一个人站在旷野的中央,质问命运。
    大声地呼喊。你听得见么。如此渺小的我,在竭尽所有地渴望着生存的力量。
    让我独自哭。就这样承担起一切无妄之灾。我要独自地面对,像一个真正的勇士那样,坚毅的心,坚信的意志。
    不要说,不要问,我将何去何从。
    不要抱怨,不要叹息,我的遭遇,我的命运。不幸的故事太多,我并不是特殊的一个。
     
    很多时候,我看到自己。看到她坐在书桌前,在莫测的未来面前茫然无措。
    很多时候,我离开自己。我说,忘记时间吧,然后忘记自己。
    她于是独自坐在那。她于是只是一台出现故障,难以恢复的机器而已。
    悲伤和恐惧,那样微小了。我离开自己。我知道,身体,不过我栖身的屋宇。
    你会消失吗。那么,我将流离失所。
    所以,我才如此珍爱你,因你的故障,而有了悲伤和恐惧。
    如果有泪水,让你独自哭。
    让身体站在呜咽的风里,让生命独立在人间的旷野。
    这洁白而脆薄的生命。
     
    我剥开剩余的糖果。
    我一颗颗细细品尝着滋味。还有多少时间,还有多少力气,容许我享用它们的甜美?
    一切未可知的长度,一切未可知的后来。
    这不该是一件感伤的事。
    我在口袋里摸索。每个人都分到不同的糖果。
    有些丢失了,有些遗落了,有些没有被发觉。
     
    这一晚,你说有雪。
    我于是等候着。仿佛等候着另外的自己,在天地间纷落。
     
    这样的时刻,让我独自哭。
     
     
    February 05

    时光的三个碎片

                                  
                                  鸟儿斜光里的侧翼。季节散失的温度。我们,忘记了,又拾起的昨日。
     
     
       
     
    像鸟儿在冬天的余晖下抖落季节的余温,我们将时间投入漫长而虚假的记忆。
    冬天,是冰凉的,鸟儿高飞。时间,是冰凉的,我记录它的痕迹。
    虽然,这从来是一件荒唐的事。
     
    夜晚是一位高明的魔法师。他制造我的睡眠,又塞入记忆的袋子里,令我迷失。
    很多次,我回到旧家的院子,我透过那熟悉的窗子,看到里面的自己。
    我认得那半明半暗的光线,认得空气里的气味。是一个雨后的傍晚。
    天空澄碧得如一汪湖水。远天依旧漂浮着刚刚逝去的灰云。
    去看彩虹吧。那一道七彩的桥梁,架上了我们的屋顶。
    蜻蜓飞过奶奶的月季花丛。我看它们轻捷的薄翅,快乐的飞舞。
    生命是这样一场雨水,是这样一场狂欢。
    很多次,我就躲在那童年的院子里,望着从前的自己。静静地,一言不发。
    我看到她的哭,她的笑,她的怯懦和顽皮。
    我看到奶奶对着那面老镜子梳起花白的头发。看到年轻的母亲,在阳光充满的下午,擦一扇玻璃窗。
    叫贝贝的小黑狗,还是卧在门口。西房前的石榴,开满一树红艳艳的花朵。
    很多次,我是这样近地,仿佛触摸到那已不再的时光。但是,它们终于是遥远的。
    我只能够这样安静地望着,却不能够喊你们的姓名。
    只任一树绯红的石榴花,默默飘零,坠入夜晚的深谷,寂然无声。
     
    后来,一队穿红裙子的女孩向我走来。
    她们在齐膝的青草中穿行,一路的欢声和笑语。是夏天,让草木这样丰茂地生长。
    我知道,我也走在她们中间。却无法辨认出。
    14岁的六月,穿制服的我们,走过圆明园荒芜了,又草木丛生的土地。
    你曾为我拍下照片。那年,我们的笑是纯白色的,一尘不染。
    谁会和我一样,在昏昏的睡眠里,遇见那个夏天的青草。
    谁会在醒来时,想起一位失去联络的朋友,想起少女们的天真梦想。
    那是一个丢失在时间里的人形了,那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了。
    现在的你,是否坐在王子的马车上。
    现在的你,是否还保有着少女那水晶似的心,期待着许多糖果一样的幸福,闯进你的生活。
    我们都该是永远的小女孩。
    更加智慧,却不失梦想,不失天真地生活。
    失去联络的你,大概也会做这样的梦。会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想起那一个穿红裙子的自己。
    然而,我们是如此轻易地失散了。
    好像我们同回忆的失散一般。只有凭借着残存的片断和画面,来填补,来完全。
    搬家时,红色的裙子丢失了。
    我再不愿穿起,那样一片鲜明的颜色。
     
    很久,没有一起骑自行车。很久,我总是孤单地奔波在路上。
    一个人倚住一扇窗,看夜色吞噬城市,看霓虹亮起,人们的神色匆忙。
    有时,我在梦里又和你一道骑车。还是天光微蒙的早上。我们相约着一起去学校。
    我总是在出发前给你打电话。
    “我出来了,你过一会也出来吧。”每天,重复一样的话。
    骑到你家的路口,总会看到你那纤弱的身影,停在路边等候着。
    然后,我们一起向前骑。然后,我们把车子放在一起,让它们也像两个好朋友那样肩并肩地站立。
    我们是这样的好朋友。
    现在想起来,感觉不可思议。我们可以每天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买零食,而不觉得厌烦。
    晚上回家后,还往往要打一个小时的电话。
    如今说起来的时候,我们都笑了。这一份友情,令我们引以为豪。
    很久,我没有骑自行车。你的自行车也不见了踪迹。
    那骑车的日子,这样远了,远了,像一片淡粉红的海,澎湃着细小的浪花,抚摸过我们的记忆。
     
    人们说,记忆是我们心灵的捏造。
    发生过的一切,在时间的拉扯中,早已面目全非。
    记忆呈现出的,不过是人们一厢情愿的谎言。它却因此是美的。
    美得比一场五彩缤纷的梦,更令人着迷。
    我在许多个夜晚,被困入记忆的口袋。
    我知道,我是一只冬天的鸟儿。我知道,我是时间的指缝间,那漏掉的光芒。
     
    我记录它们。
    却终于是徒劳的。
    耽于回忆的人,总是同样地耽于遗忘。
    于是,鸟儿高飞。
    于是,我伸开空无的双手。
     
    这一切,都无比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