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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ch 26

    南风

     
    南风知我意。如梦方醒。
     
     
    阳光和暖的下午,推开紧闭了一冬的窗。
    徐徐的南风吹来,叮叮咚咚敲打沉寂许久的风铃。泥土的气息,在饱含了温度的空气,不再寒冷。
     
    我坐在这里,知道风的奔波,是如何急迫得一日千里。
     
    吹去封锁的阴霾,吹去黯淡无光的天色,一汪碧空,澄明如此,宛若清泉一泓,润泽草木的干涸。
    春是希望,是天真的不安和期待。
    春,万物都积蓄着盛开的力量,只待一个恰好的时刻,瞬间迸发。
    一棵小草,一片新叶,都在春光里舒展着生命的欣喜。它们的神情是绿,是鹅黄,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朦胧。
     
    南风,经过多少寂寞或喧闹的城,抚去谁镜台上积落的尘埃,看红颜如花,看四季流转,来我的窗前,唱一日温煦的歌谣。
    你从未失约,一个个大陆上的风季,你由海上来,你由南方来,褪去北国的冰冷沉默。
    这风是多情温婉,是水的造化,水作的骨肉。
     
    南朝的女子在思念中轻轻唱起: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多少爱恨离别,在这风丝缱绻之间了。
    多少千古未了的哀愁,在你落花如粉的梦中了,在我零落一世的情怀间了。
     
    我感受到风,我感受到时间未曾改变的气息。南风,大约自古便是如此的味道,清苦的土,柔润的水,缠绵于一处。
     
    在这气味里,我们最早知晓了冬季的告别。让我有了一夜夜盛放了桃花的梦境。
     
    风晴日暖的天气里,采桑陌上试春衣。灼灼的花朵,更映红了新擦了胭脂的面颊。
     
    我好像是那片桃园的主人。溪水从我的柴门前流过,青山在我的屋后苍翠。
    花在风中飘落,飘落,用尽整个繁华又寂寞的春天。
     
    过路人,你何时经过我的门前,讨一碗井水,来解路途漫漫的饥渴。
    过路人,你何年重到我的桃园,看如旧的春花摇曳生姿,写一首流芳的诗词,待我用一生默念。
     
    在有花的梦里,我仿佛永是一个安静无言的形象,是日光里孤单的一条影,却怀着无限惆怅的深情。
     
    那是我所喜爱的夜晚。
    那是我所喜爱的梦境。如一首古诗的绵绵深意不绝,质朴洁白的人,赤子般的心。
     
    南风敲打我的风铃,我痴痴听,就荒度一个下午的光阴。
    清越的声响,飞越了千里冰封,那些曾被白雪覆盖的山原,那些荒蛮的田地和村庄。
     
    叮叮咚咚,这其中有孩子手中风筝的快乐。
     
    想和什么人,在倾斜的草坡上,放飞一只纸作的蝴蝶。
    想看它五彩的翅羽在蓝空下的翩翩,想看一个春天,在风里上升,上升,载满了幸福的可能。
    当它飞入云里,让我们并肩躺在初生的青草上,像两块不曾获得呼吸的泥土那样,任流云的影子抚过我们的双眼。
     
    那时,世界离我们很近了,生命好像回归它本来的模样,恬淡如婴孩的睡眠。
     
    南风渗入我们的发丝,我们的肌肤,我们的血液。
     
    春天,是一夜间解冻的河水,破冰的湖,奔涌而来。
    我站在原地,推开我的窗,闭上双眼,迎接一切。
     
     
    March 22

                 

                    原来,是无路可逃的困境。

    如果生命于我,是一场残忍的战役,那么,渐渐地竟希望,自己能有幸成为一名成功的逃兵。

    不愿见冲锋与杀戮的悲壮,不愿这个世界瞬时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我想逃走。

    逃出号角和呐喊的激昂悲壮,褪去那些虚假的荣誉或耻辱,还原平静的家园,躬耕于田,看日升月落的平凡。

    这也许也是所有生于乱世之人的梦想。

    但当战火摧毁了昔日的山河,当千里的路途之上,唯见枯骨,不见人烟,逃,又向何处而逃。

    如果生命本身亦是如此的真相,身陷狼烟之中的我,也只有无路可逃的困境。

    没有退路,眼前是荆棘丛生,是艰险重重。我看到一些勇士,对着命运的刀锋嚎叫狂笑。

    我看到他们赤脚踏过那荒芜的原野,一路高歌地经过。生命的残忍,在这一双双脚下,显得苍白而可笑。

    我敬仰他们,也赞美他们的无畏。但是,我终于无法与他们并肩。

    如果生命的确残忍,为什么又要伪装出高傲的坚强呢。

    如果痛苦是真实的,为什么不承认苦难,而强作欢颜呢。

    那些勇猛,或许是真实的。但有谁,能够真正在不幸面前谈笑风生。有谁,不想彻底逃脱这一场残忍的征战,恢复安详。

    从未有一场战争,给人们带来幸福。

    只要是战争,无论正义与否,都无疑是灾难。

     

    因为疾病,我成为乱世上,流离失所的游民。

    因为疾病,我被迫荷枪实弹,时刻戒备地,与命运交锋。

    我感觉劳累了,这个无所附着的世界,在我的上空飘着,充满不安。

    像初春里恹恹的天光,灰蒙的云,了无生趣的窗。我一个人面对,忍住眼泪,却终于没有办法。

    我的身体被吞噬掉。惨淡的日月,再也无法掩饰我的悲伤。

    我承认,我脆弱。

     

    若你问我,究竟要怎样的生活。我又该如何回答。

    或许,不过是一幅自由行动的身子,一个清醒的头脑,一颗无风浪的心。

    如果,容许我有无尽的奢求,容许我有不羁的幻想。那么。

    想把房间漆成青苹果般的淡绿色。想让它漂流在温暖的海洋上。

    打开我的窗,见到的,是洁白的水鸟,在水天一色的汪洋翱翔。

    半夜,我听到人鱼的歌声,月光里,礁石上有她们朦胧的倩影。

    你会在我的身边么。你会读一首古老的诗,或者讲一段英雄的传奇给我听么。

    也许是你,也许,只是我自己。任潮湿的海风吹乱我床前的书卷,让一个个朴素或华丽的句子,泄露给天地的沉默。

    物换星移,我小小的房间,漂流在无目的时光。我想,我将在这里了,我将恒久在这里了。

    仿佛,小人鱼化作的泡沫一般。

     

    我想逃走。不是失魂落魄地逃,而是从容淡定地遁逝。

    而这分明的人间,哪里有一条路,任由我去拒绝现实的征战。

    命运将这一场战役安排入我的生涯。也许,这是必经之地的一处隘口,也许,这便是我存在的一切经历。

    即使,注定是不幸福的,却依然倔强地,愿意幸福,只愿意幸福。

    那是长长隧道里,仅有的光亮。

    我不去伪饰苦难的真实,不去否认内心的焦灼。如果,终于无处可逃。

    虽然,我是胆小的战士。

    流着眼泪,却咬住嘴唇,一路冲锋陷阵。

     

    而战斗,永远是为了结束战斗。

     

    March 16

    《空房间》观感

     
    一无所失,如同,一无所有。
     
     
     
    电影《空房间》,一部适合独自锁在深夜观看的片子。
    幽灵般的男子,沉默坚忍的女人,绝望暴戾的丈夫。
    寂静的画面,了了的对白,在几十分钟的光影流动间,用另一只眼,洞穿现实身后的世界。
    荧幕前的观众,不必有欢笑,不必有泪水。影片一祯祯播映,你所感受到的,不该是情节带来的快感。
    这是一部淡如清水的影片,甚至因为空灵而显得诡异,亦幻亦真。
    你只应默然地独品,每一种眼神的微妙,每一处精妙的隐喻。
     
    一个在城市中无人居住的空房里四处寄居的男子,在又一次的寄居生活中遇到长期遭到丈夫虐待的女人。
    他带她离开那所囚笼般的房屋。女人跟随男子继续他寄居的生活。
    把传单塞入住宅大门,若几日后传单仍在,便撬开门锁,洗衣做饭,沐浴清扫,修理电器,一如在自家般悠然居住。
    两个人,在城市中的空房里寄居,烧一壶水,冲泡一杯茶,安静的生活,没有一句言语,目光里的默契却又仿佛早已相识千年。
    男子在音响里放一片音碟,让清越的歌声充满房间。女人沉默依旧,目光里却有如刃的锋芒。
    男子给她轻轻的亲吻。一切的一切却依然是寂静的,不需要一句对白。
    在漂流寄居的生涯中,他们遇到突发疾病死于家中而无人发现的老人。两个人将尸体用心清洗,又庄严埋葬。
    却也因此暴露了寄居的行为。男子被捕入狱,女人回到从前的房屋。
    女人几近发狂的丈夫不断实施着暴力,他咆哮着追问:你是不是在等他,你是不是。
    女人从未改变的沉默,仿佛冰封的湖水,没有丝毫波澜。一张失却了血色与表情的面孔,在镜中苍白如纸。
    直到有一天,她在镜中看到了男子。他在监狱中修行了神奇的法术,得以在他人的视线之外,自由游走而不被发现。
    只有女人能够看到她。只有女人真切触摸到他的存在。
    女人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她面对丈夫说,我爱你。令丈夫幸福到慌乱得不知所措。
    他却不知道,在拥抱时,女人真正亲吻的是身后那个他所感知不到的男子。
    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男子以诡异的方式存在,两个人得以在现实之内超乎任何人想像地相爱。
    影片的结尾,他们一同站在体重秤上,显示却为零。
    世界在那一刻归于空无。
    像所有无人居住的房间。也或许,每个人的世界都是一所空的房间,本无所有。
    最后的一句话,出现在屏幕:
    It's hard to tell that the world we live in is either a reality or a dream.
     
    莫说人间如梦。梦又为何物,你可能说清。
     
     
    《空房间》,由一所所无人居住的房屋,到最后归于零刻度的体重秤,所展现的种种意象,莫不令人想到空这一字。
    空,仿佛是一种缺失,是一种不存在。但却又恰恰是完满与充盈。正如零,本是一无所有的数字,却偏偏最为圆整无缺。
    想到卞之琳先生的一首诗:
     
    我在散步中感谢
    襟眼是有用的,
    因为是空的,
    因为可以簪一朵小花。

    我在簪花中恍然
    世界是空的,
    因为是有用的,
    因为它容了你的款步。
    因为是空,方才有所用处。因为是空,方能有所容纳。空貌似是世间最大的缺乏,实质却是最无限的丰富。
    影片里隐藏在城市各处的空房间,给寄居的男子以安身之所,因其空,而得其用。
    男子淡定地居住在这样的空,没有陌生之感,比原本的主人更加安闲自在。
    一家旅行归来的人打破了房间里原有的温馨和宁静。男子在其中洗衣,晾晒,拍照的盎然生活情味,竟在一个瞬间里踪迹全无。
    男子仿佛不是一个闯入者,而是这空房间的真正主人。
    归来的主人反而令人心生厌恶。
    男子给这样一所所空房以另外的可能。他像是潜入了他人的生活,其实却是令空的房间获得新的生命。
    空房间不空,空房间接纳着寄居者,也接纳着一种奇异却美妙的存在方式。
    空房间,又是城市人空漠内心的隐喻。
    从表面上看,男人和女人的行为令人感觉怪诞。但是也正是这一种怪诞的行为,与其他人的“正常”形成了分明的对比。
    死在房间的老人,他无情而虚伪的儿女,在父亲去世多日后才得以察觉。孤独的老人,不知在人世忍受了多少冰冷的时光。
    男子和女人为老人细心擦拭身体。比他的亲生儿女更加精细。
    那一个画面令人在疼痛里升起温暖的热流。
    寄居的两个人,以一种异类的形态,游走在城市的缝隙,那一所所空房。
    所到之处,留下的是生活最平常也最动情的画面,女人在阳台晾晒一件件水淋淋的衣服,男子蹲在卫生间搓洗出肥皂泡沫。
    所到之处,令人感到的是生命的美感,轻而浅淡的一抹红晕一般,在泠泠的人世,如林的城市,露出温煦的笑意。
    一种空间的空,折射出城市生活的空,却有人在这空的世间布下反璞归真的简单。
    许多个画面里,我被他们寄居生活中的细节所打动。
    不过是一缕水壶的热气,一双等待落座的碗筷,竟如此真实地敲击着心灵深处最柔软的一块。
    也许,在每个人的潜意识中都期望着一种朴素生活的可能。
    与爱人默坐对饮,不去担忧住房和贷款,不去劳心失业或升迁。只于此刻,安享生活的一盏茶,一钵饭,一个吻。
    这人世本如一间间空房。每个人何尝不是如寄的过客。
    于是,影片便成为一个人生的微缩寓言。
    只去淡定地生活吧,而不要有恐惧,有忧愁。洗你的衣服,烹你的佳肴,爱你的爱人。
    打开一扇扇门,在空的房间营造生活之幸福,而不是去用空间囚禁什么,如那暴戾的丈夫,为了占有,而终一无所获。
    迎接一所所空房间,迎接种种未知的可能。在空的世间游走。
    因为是空的,而能够游刃有余,能够容心灵与肉身。
    空而不空,谁又不是那个四处寄居男子,谁又能如那个男子一般。
     
     
    很难讲,我们所居住的世间,是真实,还是梦幻。
     
    影片的结尾是童话式的,相爱的人获得美满的结局。这又是梦幻化的结局,男子独特的存在方式近乎一种梦。
    于是,我竟会害怕,女人会在某个清晨恍然醒来,发现所有的一切不过昨夜的虚幻。
    还好,影片就这样,在甜美的梦幻里结束了。
    也许,这的确是一个梦,也许不是。他们失去了身体的重量,如两朵灵魂。
    人的视线范围只有一百八度。可能,这也正是男人得以逃脱常人视线的原因。
    而人的身前与身后,是又两个一百八十度的。
    也便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总有我们的视线无法到达的地方。
    人对于世界的认识便很难全面。当你向前,再转身观看,这两个世界已经不共时了。
    而时间,是最莫测的力量,无时不刻不再改变着一切。
    海枯石烂,沧海桑田,莫不是时间的巨手在不知觉间的游戏。
    人的认识是有限的。现代人以为梦是现实世界的附属。
    梦却又为何不可能是另一种世界存在的形式。
    或许,现实世界才是梦的附属。我们的梦,才是生命真实的存在。
    在这世上还未有你,到这世上没有了你,你莫不是在一种无知觉的混沌与黑暗中。
    现实生命的知觉与之相较却好像沉沉睡眠中一次偶然的眨眼罢了。
    真实的,无限的,永存的,不是眼前的光明,却恰是漫长的混沌与黑暗。
    它与梦的存在方式更加相近。
    不要因为只看到眼前那个一百八十度的世界,便全然否定身后的那一个不在视线之内的真实。
    梦,让我们懂得人生存的意义并不只是活着。
    如果,人世是无限的轮回,那么梦便如死亡,是这一次次轮回上的衔接。
    梦,是一次练习。由白日到黑夜,由清醒到混沌,由喧嚣到寂静。
    梦游的人在梦中行走。
    清醒的人自以为清醒,其实仍不过是梦。
    影片里的男女看似梦幻的经历,却可能是世间最可望不可及的美。
     
    重量
     
    让我失去重量。好像不存在那样,却与你永生。
     
    这是我想象的一句对白。其实,在这部电影中增添任何的一句,都会显得多余。
    只需要画面,只需要无声里的发生。空,无,静。
    它好像一句禅语,不得说,一开口便是错。
    只容你去体悟,画面背后所要传达的意念。
     
    世间最重的是什么?
    你说是人心,你说是感情,你说是欲望。
    我看到被占有欲而逼迫入绝境的丈夫。那是一个也许被忽略了的,不幸的人。
    他的暴戾是因爱而起。爱本无错。只是他的爱中,只有占有。占有,成为爱的全部意义和手段。
    你是否注意到他的绝望。
    一种无可消除的重,为了“有”,而压于他的生命,令他不得解放。
    整部影片,绝望的丈夫,是真正的悲情人物。因为害怕失去而紧紧握紧的双手,终于一无所获。
    仿佛执意要抓住一捧清水那样,徒劳无功。
    女人是水。爱人是水。
    不该,也不会被一双不懂得的手握住,而彻底占有。
    世间最轻的又是什么?
    是这一捧清水。
    是相爱时,浑然忘我的两人。是情愿失去自己,交付于另外的生命。
    那一刻,人间是空的,世界是无的。
    万物无所重量。
    这虚妄人间,因人之有情,方显珍贵。不然,人又何异于山石?
    肉体是有重量的。
    灵魂却是轻的。
    相爱,不是两幅身躯的交融,而是灵魂的合一。
     
    《空房间》,是童话,也是寓言。
    用空容纳了,非常的丰富。我所看到的,只是不足一百八十度的局限。
     
    March 12

    醒。之外

     

    隐忍里,梦中的独行。

    沉沉地睡着,像一个婴儿在母体中最初的混沌,像一切生命的开端,无所知觉,无所牵绊。

    梦一场色彩斑斓的大梦,只等到晨光熹微,照亮了窗口,才微微睁开双眼,去感觉这个满身光明的世界。

    我醒着,坐在清晨淡淡的色泽里。我回忆昼夜的更迭,竟在分明里望见,一个生命的圆圈,如此完满。

    原来,我所经历的,不过这圆圈上一段短短的弧线。

    由睡梦里诞生,再由睡梦里消亡。生命的安排,是这样巧妙,没有丝毫破绽。

    沉沉地睡着,像一粒种子在泥土中的蛰伏,像人间的种种穿越,由苦难中剥离出意义,懂得了跋涉的艰辛。

    要发芽,要用尽能量,冲破头顶的冰冷土层。要独自走过,许多个无望的路口,要在黑夜里摸索着潜行,不落一滴脆弱的眼泪。

    耐住冬天的寂寞,耐住磨难的时光。

    我好像那一粒种子,又仿佛,梦中的独行者。

    分不清睡梦与现实的界限,那无法丈量的距离,是一道迷题,由不得我们去苦苦求解。

    也许,有时,我在梦蝶,有时,蝶在梦我。如千年前庄周的梦一样,混沌成一片生命初始处的汪洋,浩浩汤汤。

    白日里的一切苦痛,如果不过是幻象一场,那么,又有什么值得悲戚和哀叹。

    就好像,那些夜晚里甜美的梦境,若不过是梦,醒来的世界里,又何必有不舍眷恋。

    苦痛是幻象。于是,我愿意这样相信着。于是,能够有更多的勇气,去冲破头顶的硬土,在绝望里生出希望的花朵。

    耐住命运,耐住跋涉。

    春寒的天气里,站在小园的腊梅树下。鹅黄的花朵已绽放枝头。

    碧色的蓝空,是一只深情的眼睛。清香四溢,我仰头望着一树喜悦的生命。

    浅浅的欣喜,如一泓春涧的溪水,漫过心田。我感觉到阳光的温度,我感觉到万物的力量,膨胀在这个茫然的宇宙。

    它们经过了冬天。它们渡过了轮回中惨淡的磨难,终达彼岸的春光。

    这也许,也是一切生命的必经之路。

    植物的轮回,在四季的流变,月光的轮回,在晦明的变换,人的轮回,在生死的更迭。

    这所有,又都如同日夜,光的来临,与光的消隐。

    是谁的巨手,绘画着这一个个圆圈。

    是谁在主宰,星球的运行,梦的起始?

    是谁,先在自己的梦里,安放了这个世界。又是谁,把一个个灵魂从母体的睡梦中唤醒,如一道晨光。

    不要问我从何而来。或许,在这个人间诞生之前,我们早已长久地存在了。

    那时,我们是一个分子,一种矿物。那时,我们在星际间漂流,彼此陌不相识。

    我们不知道,在千万年之后的相遇,这些爱恨情仇的缠绵与发生。

    画一段短短的弧线。一些重叠了,一些却渐行渐远,分道扬镳。

    你我皆在梦里么。

    一只翩翩的蝶,一场华丽的演出,不忍谢幕。

    这些真实的,抑或虚假的知觉,在夜晚来临,在白日来临。我惟有承受。

    像听一个古老的故事那样,幸福与苦难,都是精彩的情节。

     

    March 11

    离开

     
    不愿道一句珍重。相逢的时光,我倍加珍爱。
     
     
    静走的那天,整座城市再次降温。躲在房间里,看窗口明媚的几尺阳光,起风的下午,天空是碧蓝的安静。
    仿佛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醒来的早上,打开手机,收到静的短信:我要走了……十点多就到沈阳。
    那个时候,睡意朦胧的我知道,她正坐在北上的飞机上,正在大朵的云层间穿梭。
    我的确,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
    我和我的朋友,就这样轻易地,被生活的洪流冲散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城市。
     
    这是一个离开的年份。几天后,朱也将飘洋过海,求学他乡。
    真正的天各一方。从来未曾料想,每天在同一间楼房里度过着青春的我们,会相隔万水与千山。
    而且,这一切又来得如此突然。
    没有人伤感。年轻的时候就该这样,憧憬着无限的未来,而不是回忆旧时的光阴,不忍离别。
    会有更美的明天在等待吧。这想法,像一丛未开而将开的春花,隐隐地,在心头发着芽,萌着亮晶晶的希望。
    一起吃饭,静为我们盛汤,和这么多年来一样。
    总调侃,她是贤妻良母,下辈子若作男人定要娶她回家。静一脸得意的笑。她该是个幸福的小女人。
    高一军训的夏天,静提着行李包站在队伍的后边。日光充盈,绿树的影子投在焦黄的土地上,一点点散碎的印象一样,无法完整。
    我扭过身看她,注意到她双膝下的两道疤痕。后来,我才知道,就在那一年,她经历了一次手术。
    刚刚缝合并在愈合的伤口,如此坦然地暴露在日光之下。
    静是坚强的,她没有因为刚刚完成手术便放弃训练,申请免训,而是和其他同学一样,出晨操,站军姿,走队列。
    由于免训,而总是在训练场边休息的我,默默注视着那个身影:白色的体恤衫,清爽的短发,一双尚在恢复的伤腿。
    那时候,我觉得,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一个逃避,一个面对,一个脆弱,一个刚强。
    静的存在,在那个夏天,时常令我感到羞愧。
    后来,静的腿完全恢复了。她奔跑在篮球场,拥有一双健美而光洁的腿。
    只是,那一次手术,稍稍改变了她的行走方式,她弯曲膝盖的幅度较常人略大。这使我们能够看到她鞋底的颜色。
    静不信,于是满是把握地问我们:那你们到说说看,我的鞋底是什么颜色的?
    几个人异口同声,橘红色……静才相信,原来,她的脚真的抬得足够高,让我们看清鞋底。
    她笑了,又来来回回走了几次。撅起嘴,佯装着生气,丢下一句:讨厌。
    有时,我记起中学的点滴,总忍不住笑出声来。
    静,你都记得吧。许多的欢乐,单纯得如一页白纸,却又丰富得像一幅蜡笔画。
    我不再用文字去回忆。
    因为,与我们昨日的一切相比,所有的描述,竟都显得如此无力而苍白。
     
    我们唱歌,唱那些被我们烂熟于心的歌。
    我一杯杯喝着橙汁,甜蜜的汁液,从舌尖滑向喉咙。我并不清楚,此刻的滋味,是甜美,还是酸涩。
    我们在小小的包房,被音乐包裹着,共度了整个下午。
    我看着你们。两张熟悉的侧脸。
    突然感谢,我短短的青春中,有你们作伴。这不是一句煽情的话。
    我只是在往日的浩瀚中迅速检索,却只捕捉在你们。没错,只有你们两个人。
    许多的朋友,仓促地经过了,又仓促地消失了。
    我说,我相信缘份,相信宿命。
    不然,人与人的相识与相知会有这样的区别。一些是亲密,一些是疏离,有的被轻易遗忘,有的却无法忘怀。
    感谢,让我们能够有所依靠,像姐妹一样,相互牵挂和惦念。
    这是上天多大的恩宠。
    田为此骄傲和幸福。
     
    离开。我想象着飞往澳洲的飞机,不见在我的视线。
    问朱归来的时间。答案竟是08年的一月。感觉遥遥无期。
    我常常恐惧,这一年将有多少的发生和改变。
    也许,这便是我最近在仰望天空时,总莫名不安的原因。
    在海的那一边。在世界的另一个方向。
    朱说,她每到一座城市便会寄回明信片给我们。
    我于是想起陈绮贞的歌。也想到,一个人漂流在异乡的朱,会逢着怎样的阳光,和雨雪。
    那些雪花,是否和北京的一样呢,你会不会需要撑一把伞。
    你会想念么。
    想念我们,想念一碗热面的温度,一只煎饼的香味。
     
    我依旧不愿意说告别的话。任何的一句,告别的话。
    因为,明天是一丛将开的春花,满是希望。
    你们会发现,田在这离别的季节里,异常沉默。
    你们不会知道,无声的田,心头承载着怎样的重量,在独自的隐忍中,默默承受。
    那是一些,不需要被发觉的事。
    我希望世界是安静的,即使有动荡飘摇的不安。
    我们,在回忆,也在未来。
    这几天,反复读海子的几句话:
     
    永远是这样
    风后面是风
    天空上面是天空
    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我以为我终于懂得了一些什么,但也许,什么也没有。
    你们只需明白,不道一句珍重,是因为倍加珍爱。
     
     
    March 01

    来临的三月

       
     
     面对,接受,学习着从容淡定。如一株沉默的花树。
     
     
     
    北京被阴郁覆盖,雾色苍然。流动的灰云,潜伏在一汪无色的天空。
    已是三月。我看日历上赫然的日期,才知道,季节又一次轻易地改变了。
    想到湖上缱绻的柳色,想到愁怨的丁香花。三月,是时候让我们期待,这一切的温存和明丽。
    春天。读它的名字,只容用轻而又轻的口吻。
    好像,在恋人耳畔的细语。
     
    我开始想望着,一个草长莺飞的日子。
    让时间停止在开满紫色花朵的山坡。
    植物的种子,在日光下飞行,散播着春光的秘密。
    去年,我们在那里拍照留念。
    青草漫过我的鞋子,风拂过一片片花瓣,吹乱我的发。
    你不断按下快门。我总是来不及做好一个恰当的表情,就匆匆被定格在你的视窗。
    那是一些自然的照片。仿佛自然而无矫饰的生活,一样是平淡,琐碎,略显仓皇。
    我好像懂得了一些,始终被蒙蔽了的真相。
    也许,影集里那些甜美而端正的笑容,不过是一场真假难分的表演。
    纵使真实有一千一万种悲伤,面对镜头的那一刻,我们还是选择了幸福的模样。
    因为,你知道,这一个时刻即将成为回忆的线索。
    去年,我们翻越了那座开满紫色花朵的山坡。
    我们站在山顶,看远处的湖水。风晴日暖的天气。
    我说,我想睡,想沉醉在青草连绵的绿。
    你笑了。你没有言语。四处安静。
     
    去年,我还有足够的力气,去登上一座小山。
    我还能够,与你并肩,看湖水的波涛,与岸纠缠。
     
    又将是春。我一半惊慌,一半期待地等候。
    写信给小鹿。说起楼后的那株海棠。洁白的花,缀满挺拔的枝条,几乎遮蔽了小园的天空。
    我从未见过,如此高大,如此盛丽的花树。
    我们抬头仰望,望得神思焕然,痴心一片。
    没有雨,它便默立在那里,筛选着阳光,投下斑斑点点的影子,婆娑婀娜。
    落雨的天,它是低泣的诗人,一树的碧色,唱着沙沙作响的悲歌。
    那是一株美丽的花树。那是一颗多情的心。
    我撑伞走过它的身旁,看到淋湿的一路落花,无瑕的身子依偎在泥土,等候着轮回。
    你相信轮回吗。你相信人的前生和今世吗。
    我拾起一朵萎落的生命,安放在手心。也许,植物懂得这世间的一切奥秘,却从不说出只字片语。
    它们只是兀自地生长,开花,兀自地生与灭,信守着天地的约定,淡定从容。
    若真有来世,我愿做这样一株花树,默默地开放,守住几尺泥土,不断地向上,去触摸流云和星空。
    树比我们更了解宇宙和生命。
    你的前生,是否也曾是这样一株花树。那么,我便是另一个春天里走过树下的女子。
    我想,前生里,我或许不曾读书,不曾写下日记和诗歌。
    我只是粗布荆钗的女子,在你的树影下盼一封烽火里的家书,在你的落花里,缝一件寒衣,寄去边关,又识得流年偷换。
    有时,我倚住你的身躯哭泣。有时,我把絮絮的心事讲给你听。
    我想,那是一个寂寞的前生。一个女子和她的花树,几十年的时光沉默。
    所以,当今生遇到这一株海棠时,我才会亲切莫名。
    我相信这些看似荒诞无稽的前世与今生。虽然,它们虚无缥缈,无从验证与捕捉。
    来生,我愿做你门前的花树,默守一世的深情。
     
    拉开窗帘,没有阳光刺入。灰暗的天,仿佛酿着雨。
    我从种种想象里抽身而出,站在窗前。三环路上,依然车如流水,马如龙。
    我小小的房间,在这偌大的城,不过一方窗口的灯光,不及萤火虫在黑夜的明亮。
    这窗口,总好像沉入深海的渔火,一撒手,便是希落,便是无可寻觅。
    我们都是躲在这样微弱的光芒中,阅读着人间,在纷繁里修行。
    还有许多的问题没有解答。还有许多的危险,没有被消减。
    没有人不是如履薄冰地行进。
    我感受着世界的冷暖,世界也体会着我的悲欢。
    我这样想着,撕下了一页日历。原来,每一个日子,都是独一无二的。
    三月。
    春天。
    我读这些名字,轻声细语,如一句句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