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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5 夏天的碎语 花都开好了。我的夏天,苦涩的甜美。
纵使夏天于我多数时候是一种苦涩,我依旧无法停止对它的喜爱。
六月,七月,只是简单地读去,便有了夏的气息。
是朗朗的晴日,远天膨胀的大片云朵,是刺目的光线里,一件被晾起在风中的白衬衫。
是雷雨的傍晚,和雨后弥漫的青草香,是一抹彩虹,一只蜻蜓,一篇在雨声里写下的日记。
小甲虫爬过我的窗纱,门外的墙角处幽幽地开着一丛明黄色的花。
这些不知名的小生命,生气勃勃地在夏天里享用着丰沛的阳光和雨露,热烈地生活着。
我一样是如此的小生命,于是,看到日光,听到雨水,会满心的欣喜与光明。
深深地俯首,叩谢造物主的恩赐。令宇宙中有了世界,令世界有了生机,令万物有了灵性,令我有了知觉。
在午后听一树的蝉鸣,并不觉聒噪,反是尘嚣中难得的宁静。
一只只蝉,是穿越了千万黑暗,才到达了这个明丽的季节。每当想到这些,心中总是感动莫名。
多少蛰伏于苦难的人,大约便能够有所安慰与鼓舞,相信希望的存在,收起悲哀,去守望破土的明亮。
夏天,因为生命,因为许多爱,与懂得爱的眼睛,而分外深情。
读古人的诗,于是灼热的天气里,也有清凉境地,全无食欲的暑热中,也能唇齿生香。
端坐桌前抄写《心经》,任汗水浸透发丝,一心躁动此刻却已渐平息,波澜不生。
洗好几枚色泽鲜亮的桃子,切开一只雪白的蜜瓜,慢慢享用甜美的汁水,感谢植物奉献的果实。
这些事,是适宜在夏天去做的。在苦夏的煎熬中,依旧漫不经心地去体味每一天,不紧不慢地度过日月的长短。
如果,我们能够在热天里没有抱怨,没有烦躁,如果,我们能够保持着安详与淡定,那么,每一天都是一种长进。
所谓舍弃肉体的安逸,而去荣获灵魂的完满。
苦行僧似的修行自然不必,但肉体上适当的苦痛,大约对于我们的清醒确是有益的。
夏天,在自然的环境下,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
在苦夏中,静定下身心,去度过焦灼难耐的日子,去忍受汗水的洗礼。这只是小小的练习。
不再执着于身体的舒适,然后,我们能够牺牲一个太多贪恋的自我,去体味智慧的清明。
小鹿说,在夏天,她总想读法国的小说。
田说,我总是在夏天有写小说的冲动。
也许,夏天,是适合于小说的,夏天,是容易引人走入一种幻境的。
刺目的日光下一棵浓荫的树,路过的穿白裙的女孩。雨天里的十字路口,一盏亮起的绿灯。
这些,不过是平凡的场景,在夏天,却令人有了许多遐想。
想一个女孩,在烈日下如水的心事,想她淡淡描了的眉毛。一场青涩的青春,一个日后反复说起的夏天。
也许,那便是曾经的自己,以另外的身影,在现实,在幻想中的显现。
仿佛没有了记忆,在文字里,我的从前被抛掷一空,全然成为了别人的故事,如此陌生。
你永远读不出,哪一句是真,哪一句又是假。
田从不是善于讲故事的人。
我总是遗忘。我总是擅自臆造出那些过往。过于美的,过于悲伤的,或者,过于失真的。
夏天,写下小说,然后锁入抽屉,不再去读,亦不拿给谁去读。
好像太多的欢乐,太多的苦难,不需要被展示,被了解,只要在心中默默生长,如那丛门外的小黄花,幽幽地开放。
在平静中度过夏天。
这是一年中最明亮的季节。
于是,我们也该有明亮的心,去感谢一切。
花都开好了。
只等一个微笑。
June 21 K布拉格,卡夫卡的门前。
“K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村子深深地陷在雪地里。
城堡所在的那个山冈笼罩在雾霭和夜色里看不见了,连一星儿点显示出有一座城堡屹立在那儿的亮光也看不见。
K站在一座从大路通向村子的木桥上,对着头上那一片空洞虚无的幻境,凝视了好一会。
……”
----《城堡》弗兰茨·卡夫卡
这一段来自《城堡》开头的文字,反复读来,都感觉像卡夫卡对于自身生命状态的一次形象化概括。
冷峻,苍凉,如照片上卡夫卡双眼中洞射出的含义复杂的光芒,那里,一半是无所不在的恐惧,一半是旁观者般的镇静。
在漫无边际的黑夜,在空洞的幻境面前,土地测量员K在原地凝视。
1922年,已罹患肺结核的卡夫卡,在生命的黑夜里,在现实的空洞中,写下了这部后来被视为他代表作的小说。
没有谁不会去联想:K莫不是卡夫卡(Kafka)的缩写。
这样的疑问不会有回答,但可以确定的是,K所遭遇的荒诞情节,在无数的生命体上曾无数次上演,并在持续上演。
K的遭遇,是人所遭遇的众多困境的一种概括。
也许在卡夫卡看来,每个人都是土地丈量员。他曾在笔记中写到:
“道路上没有尽头的,无所谓减少,无所谓增加,但每个人却都用自己儿戏般的尺码去丈量。……”
因此,与其将K简单看作作者自己的简称,倒不如将其看作整体人类的概称。
K之存在,其意义大约早已超越卡夫卡本人创作的单纯目的,而在广泛的人群中得到共鸣,引起了灵魂的颤动。
也正是因此,卡夫卡的作品,才能够在他去世后独立于作者之外,用自己的心脏跳动生存,经久不衰。
站在雪地上的K,去苦苦寻找进入城堡的途径,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却义无反顾地继续向目标进发。
城堡,那仿佛无可到达的地方,在阅读过程中令读者感到无限的焦虑和绝望。
卡夫卡似乎是在刻意将这一种焦虑感在文字中扩大,令它笼罩住整部作品,紧紧揪住读者的神经,压抑你的呼吸。
20世纪的人们对于这样的焦虑感到熟悉莫名。透过那或许略显艰涩的文字,人们在K身上见到的分明是一个同样挣扎于其中的自己。
当人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虫子,当人开始与曾经的那个人的世界格格不入,显得异样,而充满不安起,这个世界的焦虑便开始了肆意的蔓延。
比瘟疫蔓延的速度更快,比瘟疫更加无影无形,且无孔不入。
卡夫卡用一只甲虫点醒了世人的异化趋势,又用一座无可到达的城堡,揭露了人生的终极困境,和残忍真相。
这样的冷峻无情,他有怎样的勇气,来直面这看得过于透彻的一切。卡夫卡因此是孤独的,卡夫卡因此是痛苦的。
他说,只应该去读那些咬人和刺人的书。
“如果我们所读的一本书不能在我们脑门上击一猛拳,使我们惊醒,那我们为什么要读它呢?”
毫无疑问,卡夫卡的作品便是这样咬人的,刺人的书,使我们惊醒,醒来在浑浑噩噩的生活里,让痛感使我们清醒。
卡夫卡把写作当作一项神圣的使命。写作对于卡夫卡的意义,远远超过了一般作家,虽然,直至他去世他也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业余写作者。
他在信中写到:
“倘若我不写作,我就会被一只坚定的手推出生活之外。”
写作从不是他谋生的手段,却是他生命的依靠。在卡夫卡看来,人生的意义绝不在于延续肉体的存在,而在于寻找到精神的家园。
于是,我们是否可以对于城堡做这样一种解读:无可到达的城堡,正是人们所追寻的精神家园,而到达精神家园的过程,亦如去往城堡一样,一样的令人焦虑,绝望,充满了痛苦与折磨。
然而,即使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一条道路的真相,卡夫卡依然不曾屈服或者放弃--K倔强地继续着他的寻找。
和卡夫卡许多的小说一样,《城堡》也是一部没有完成的作品。
但或许没有完成,正是它最好的“完成”方式。好像关于人生的太多发问,好像宗教世界的太多悬疑,是不可解,亦无解的。
K是否最终进入了城堡?K是否完成了他的工作任务,丈量好土地?这些,都已无关紧要了。
重要的是卡夫卡让土地测量员K凭空来到这部小说里,接受着煎熬和折磨,荒诞地经历着一次次的尝试和失败。
卡夫卡让我们想到同样是凭空里来到这个世界,接受着与K相似经历的自己。
没有人不是那个无辜的土地测量员,没有人没有一座自己的城堡。我们都在渴望进入,却又无从进入,焦虑与恐惧在这其中生长。
有多少人能够坚持如K,倔强如K,固执地去寻求那一条路途。这是永远不得而知的事情,没有回答,没有结局,像这一部貌似离奇的小说。
孤独的卡夫卡,在病痛与感情的折磨下思索,在恐惧与压抑中走过短短41年的生命。
他有瘦削的脸孔,窄窄的肩膀,一双因冷峻而显残酷的眼。他用一支寂寞的笔,震惊了后世的灵魂。
他不曾停止的是思考,不曾停止的是追寻。
布拉格,卡夫卡的故居,朴素的墙漆着蓝色,那是天空的颜色。门前的小巷貌不惊人地延伸,多少人从这里经过。
一定会有人,恍然间记起他的那句话:
“目标确有一个,道路却无一条;我们谓之路者,乃踌躇也。”
读起这样的话,我只想说,也只能够说:哦,我亲爱的,残忍的卡夫卡……
June 13 枕上。二也许,真正的幸福,从来便只能是不为彼岸,只为海。
![]() 在一个阴天沉睡,忘记白天与黑夜的界限,停止爱恨,无论幸福悲伤。
轻闭双眼,听墙外树声沙沙,云影聚散。
用尽一天的光阴,静默不发一语,沉睡,如沉入暗黑的深海,如重温睡美人的秋冬春夏。
荆棘蔓生床畔,时间被封锁在某刻,以完美的姿态保存。
多少年,风花雪月早已凋谢,唯你的容颜未老,一如往昔。
通往城堡的路,崎岖坎坷,充满险阻。谁能在一个恰当的时刻,将一个恰当的吻,及时送达。
马蹄声响起,隔了几千重的山水,谁会骑这一匹白马,谁会用锋利的佩剑,斩断锈蚀的锁链。
睡美人的梦境荒凉,时光消散,如风似沙。
爱情的玫瑰,开放在百年后的唇角。她的唇是冰凉,一如海上的月光。
睡美人在亲吻中醒来,后来她是否会迅速衰老,像所有平凡的女子一样。
时间的魔瓶,一旦开启,便再无法收起其中的魔鬼。
我爱这一半荒凉,一半繁华的童话。
好像爱着一个冬季的寂寞,又爱一场炎夏的喧嚣。
站在满目洁白的雪原中央,与观看傍晚骤然而至的雷雨一样,令灵魂激荡。
而现在,在六月的一个阴天,当灰云朵吞噬了晴空,我只想沉沉地睡去。
去你的海底,寻找属于我的一只贝,相遇在星夜里落了眼泪的人鱼。
一朵泪花,便是一粒珍珠。她有多少的忧伤,让这深海,缀满了珠光的华美。
想轻抚她的发,想听她诉说,那些古老的爱情,关于歌声,关于双脚,和消逝的泡沫。
想靠在她的肩,在巨大的礁石,看月光怎样冰凉,如睡美人的唇。
在远方,你说,你的窗口能够望见大海。
这一片漫无边际,令我忧愁的汪洋,在你的窗前,也许寂寞,也许喧嚣的窗前。
我在我的枕上想像。
我飞越半个地球,去看你的灯火,去听你的浪涛,整夜不息。
亲爱的人,我依然在荒凉的古堡,封锁在荆棘丛生。
亲爱的人,我却不曾有容颜不老的魔法,来有足够的可能,目送时光的离去。
我只是平凡的女子。
如所有平凡的女子一般。
多少守候的心,在故事中,故事的故事中,望穿秋水。
此时的夏天,园中小莲初绽。无言洁白,无言芬芳。
池塘中的湖色天光,仿佛谁随遇而安的心境,任四季花开花谢,云卷云舒。
读一本写满心事的书。
在睡前的枕上,在梦的开端,幸福别人的幸福,悲伤别人的悲伤。
然后,渐渐淡忘。然后,六月的蝉声在雨中熄灭。
我沉入深海,我将自己藏匿在荒凉的古堡。
不要问,什么时候,你才能够走出自己的世界。
不要问,什么时候,你才能够停止这一场场枕上的,纸上的荒唐。
如果,我无法是海上的月光。那么,任我做池中淡定微笑的小莲。
在枕上,在纸上,度我的春秋冬夏。
你永远不会懂。
我的心,是一只沉默的贝。
June 04 枕上。一今夜,请听我轻声道一句,温存的晚安。
![]() 我喜欢在睡前的枕上触摸自己的脉搏。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细数。
感受着血液的升降起伏,如暗夜的河流,汹涌的寂静,温柔的水。
我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去参悟生命故有的节律。
当天地都沉默,月色泠泠,我在小小的床铺,如身在孤舟一叶,航行在无际汪洋。
睡意朦胧,涛声清越,就任肆意的幻觉淹没我的夜晚。
就让我是今夜的渔夫,撒一片网,打捞童话中金鱼。
向他许一个愿望,不要木屋,不要城堡和宫殿,只要一处开满茉莉的花园。
来亲手栽植树木和青草,编一圈稀疏的篱笆。
等着早晨的阳光,透过云层,将我的脸孔染上玫瑰的颜色。
睡前的枕上,我总是这样,漫无边际地想像。
有时,想你戴一顶草帽,经过我垂着竹帘的门前。艳阳高照,田野葱茏。
有时,想你在远方,寄来窗前的寒梅一朵,夹在泛黄的诗稿。
那是从未存在的你。却无数次,来我似真似幻的知觉。
你好吗。我轻声在问。
声音刺破我的纱帐,刺破夜空,飘去了谁的耳畔。
如同我触摸脉搏,如同我聆听心跳,我触摸没有行迹的你,聆听你的一切。
仿佛是陌生,却又亲切得像熟识多载的密友一般。
你在这里。你在那里。你在我梦里的梦里。
你与我,用同一个姓名,怀同一种情绪,同一种喜悦。
却在相异的时空,各自漂流。
唯有夜晚,汇流于一处水上小洲。
你是那撒网的渔夫,是茉莉花园的主人。你穿紫罗兰色的衣衫,你有云霞一样漂泊的眼神。
你从不是梦,梦只是虚妄。
你是精灵,是落下的一地风花,如星的光辉,明净的荒凉,却无忧伤。
你会听见我的呼唤,在血液中苏醒,如我从生命的开端苏醒。
你伸出修长的手指,触摸我的脉搏。我们聆听,这跃动不息的生。
我闭上双眼,在深暗的夜世界,感受你。
仿如在一面镶嵌满魔石的镜前,望见另一个自己。
June 03 这些。那些。六月六月,日光多情,明亮刺目。
![]() 六月一日的早上,电台里一首首播放着那些熟悉而陌生的歌曲。
花仙子,蓝精灵,黑猫警长……旋律弥漫小小的房间。主持人言语激动地回忆着自己的童年。
于是,我也记起,许多令我痴迷的卡通片。想起雪孩子溶化时的悲伤,想起大盗贼欢乐的歌声。
于是,我也记起,一条梦寐以求的公主裙,一双晶亮的红皮鞋,还有,夏日午后从树缝间漏下的阳光。
那糖水一样的阳光。
童年,已落入往事。归纳入一个个名词。
小号手
记忆中,所有的儿童节都有鼓号队的喧闹,和插满操场的彩旗,在风里飘散招展。
带着桐树花浓烈的香气,空气被晕染成一片淡紫色的底。
那天,女孩子都穿着白色的连裤袜,红裙子,头发上扎起了大大的蝴蝶结。
男孩子穿着新衬衫,蓝短裤,和那走起路来啪啪作响的塑料凉鞋。
我忘记了,我在哪一个位置,做着怎样的表情。
我只是被淹没的一个声音,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只顾唧唧喳喳地说着话。
鼓号队的演奏开始了,大家望向同一个方向。
小号手们的脸憋得通红,还不纯属的技巧,令他们感觉费力。
那只是一只简陋的小号,上边甚至生出了锈斑,侵蚀掉原有的金色光泽。
但即使如此,男孩子们还是会因成为一名小号手而感觉自豪--这资格是需要经过选拔的。
被选中的男孩子,每人得到一枚号嘴,大队辅导员,那个留着时髦卷发的女老师告诉他们:吹响了号嘴,才能够正式开始小号的练习。
于是,这些男孩子,每天带着几分得意又几分焦急地吹着那些号嘴,这几乎占用了所有的课间。上课时,号嘴就放在桌子上。
邻座那个未被选中的男孩,总是一脸羡慕地望着那生了锈,并不漂亮的小东西。
后来,号嘴被一只只吹响了,虽然,发出的是奇怪的声音,却依旧令他们欣喜若狂。
男孩子一个个飞奔向办公室,迫不及待地去领取一只真正的小号。
他们都很努力地练习,由一位高年级的男孩带领着,一次次重复着单调的曲子。似乎却没有人厌烦,他们总是带着激动而神圣的神情。
也许,他们知道,就在花墙的背后正有另一群男孩偷偷地看着这一切。
在高年级的男孩中,有一个人是很小便开始练习小号的。据说,在他成为鼓号队的小号手之前,便早已学会了许多高超的技巧。
他有一只皮箱子,里面装着属于他自己的小号,一支金光闪闪的小号。
那小号与学校的小号不同,多了几个按钮,显然高级许多。同班的男孩悄悄告诉我,那是三音号,可以吹出更多,更美妙的旋律。
大家都对那支小号神往不已。不必听它动人的音色,只是看它晶亮的模样,已经令人感到无限神秘。
那个男孩,总是提着那支皮箱子,经过之处无不引起一阵议论。
学校的不远处,有一块农科院的试验田。那时,田还没有专人看守,是可以随意出入的。
一个麦子成熟了的六月早晨,我经过那块试验田去上学,听到了小号圆润而嘹亮的声音。
远远地,我望见一个身影站在金黄的麦田中央,正是那个高年级的男孩。
他雪白的衬衫被晨光镶上淡粉的轮廓,金色的小号闪烁着和那乐曲一样嘹亮的光芒。
那天,那个安静的早晨,在起伏着麦浪的田野旁边,我站了很久,聆听着那个就要钻入云霄一般的声音。
后来,我才知道,每天他都会到那里练习,已经坚持很多年了。
而那一年,他也不过一个不满十二岁的孩子。
现在,我还经常从那块试验田经过。大门被紧紧锁上了。麦田被棉花取代。
我透过重重冰冷的栏杆向里看,棉桃被包裹在叶中,还没有长成。田野空阔,不再有孩子在吹起一支骄傲却孤独的小号。
那支三音号,是否业已生了锈迹。
曾经的小号手们,还能否记得,号嘴吹响的,那奇怪的声音。
白裙子
我依旧清晰记得,第一次见到祁老师的情景。
她站在大队办公室里,背对着门口,穿着一条长长的白色连衣裙。
孩子们挤在办公室门口,却只敢露出半个脑袋,或者一只眼睛,偷偷地往里看。
初夏的绿树,在窗口荧荧地闪烁。她就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等待着什么,一言不发地,任洁白的裙子也沉默地垂着。
同学们都激动不已,小声地议论着这个美丽背影的来历。
“你们还不知道?她是我们新的班主任呢。”“她刚从师范毕业的,好像才20岁吧。”
我们不断听着这些听来很可信的传言,心中满是期待。孩子们大约总是喜欢一个年轻漂亮的班主任。
我们已经厌倦了学校里太多的老年女教师。
她却始终背对着门口站着。我想,她一定能够听到孩子们的推挤声和议论声,也许是羞涩,令她没有回过头。
后来,她真的如传言所讲,成为了我们新的班主任。
还是那一条长长的白色连衣裙,她转过身来,立在讲台上,一脸纯净的微笑。
她也确实刚刚毕业,大概不过20岁的年纪。与其说她是老师,不如说更像一位亲切的姐姐。
除了语文,她还教写字课一类的副科。
我记得,她的字很漂亮,粉笔总在黑板上吱吱地划出有力而不失优美的线条。她教我们使用钢笔。
那时,我总希望把字帖写好,一笔一划地练习着,却由于用力太大将钢笔用分了叉。
为了写好字,我的字帖上的空白处也被练习的字迹占据了。规定练习5次的字,我却愿意写上10次,20次,还乐此不疲。
我太希望能写出和她一样漂亮的字了。从那时起,我就对钢笔水划过白纸那蓝色的线条痴迷不已。
写好的字帖交给老师批改,她会在写得好的字上画上圆圈。渐渐,我获得的圆圈越来越多了。
而今看来,我曾经写下的那些练习中的钢笔字一定非常稚拙。但老师却看得出,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包含着孩子认真的心。
她于是常常鼓励我。所以,我一直相信,自己也可以把字写得很漂亮。
到现在,那个绿树荧荧闪烁的窗口,那个日光充沛的初夏,还仿佛近在眼前。
但穿着白裙子的祁老师已经成为孩子的母亲。
我们的小学,那只有几排简陋瓦房的小学,在城市改造中早已被拆除。一行行缀满花朵的槐树,也被移走,或干脆砍掉。
好像是夜晚的星星带走了那些星光一样的小白花。站在树下唱着歌的孩子们不见了踪影。
老师也离开了,调往周边的学校,继续他们的教师生涯。
她书桌的玻璃板下,会不会压一张旧时的毕业照片。那一年,我们还是天真的孩子,那一年,你还是穿白裙子的女孩。
很多年,没有了她的消息,不知道她去了哪一所学校。
一个不经意的念头,让我在网上搜索她的姓名,令我得知她目前大约的工作单位。
那一所小学,有一位和她同名的语文老师,也许是她吧,也许不是。我忐忑着在留言板上留下我的联系电话,然后等候回音。
这之后的第三天晚上,我真的收到了老师的短信。
她说,此刻她激动而意外,她说,她心潮澎湃。
十几年的光阴。我们都各自穿越,又在另一个端点上再次重逢。我记起的,是她纯净的微笑,洁白的裙。
老师,你好吗。我们都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如我们初见你时,你的年纪。
初夏,仅能联系上的几个小学同学,相约要去看看她。
绿树依旧荧荧,在那张毕业照片上,你还能认出谁的脸孔,叫出谁的姓名,想起谁,那时的调皮,那时的可爱。
伙伴
其实,儿时的记忆多半可疑。我于是感激,我所记起的,总是些明亮的欢乐,而将晦暗的部分全然忽略不计。
关于我的伙伴,我记得的,只是一起嬉笑着走在阳光里的片段,只是舌头在冰凉凉的小豆冰糕上感受到的甜蜜滋味。
我第一个伙伴,是我的哥哥。比我大四岁的哥哥。
上小学前,我每天在家里等着他放学回来。上小学后,又有很长一段时间与他一同上下学。
哥哥不曾欺负我,我却是要听他的指挥。他不是学校里出风头的好学生,却喜欢在我面前把自己装扮成那种模样。
哥哥当上了小队长,带回一个画着红杠杠的牌子,用别针别在袖子上。
他告诉我那是小队长的标志,除了小队长还有中队长和大队长,分别是两个杠和三个杠。
还未上学的我,好奇地问:那哪个长比较大呢?哥哥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小队长了,他们都得听小队长的。
我心中于是对小队长充满了敬佩之情。直到我上了学,才明白事情的真相。
那时,我也羡慕哥哥的红领巾,羡慕哥哥可以去上学,背着小书包,很神气的样子。
后来,我终于也戴上了红领巾,背起了小书包,和他一起上学去,一样很神气的样子。
我一年级,哥哥已经五年级了。于是,他有更多可以支配的零花钱。
他不是小气的人,总带我去小卖部,买糖果,和那些小零食给我吃。我喜欢那种站在玻璃柜台前,眼花缭乱的幸福感。
虽然,那时我们买回的多是一些一两毛一袋的萝卜丝一类的小食品,却能够快乐地在回家的途中快乐地吃一路。
前几天,在QQ上遇到哥哥。远在大庆的哥哥告诉我,他就要结婚了。
哥哥要结婚了。怎么会,分明的,昨天我们还是孩子,还是那个那对在小卖部高声叫着:“我们要五毛钱水果糖”的兄妹。
前年的夏天,你对我说:时间老人真坏。
我笑了,我真想撅着嘴埋怨,责怪他的匆忙。老人为什么还不走得慢一些呢。
你的脚步太快。
同学里,有更多可爱的伙伴。大眼睛的静,长头发的卉,和我同桌几年的稳。
静住在街对面的胡同里,她的胸前总挂着一枚钥匙。她梳着短短的小辫子,于是有了“小已巴”这样的外号。
她有一个穿着粉色裙子,能够转动,并发出八音盒一样音乐的洋娃娃。
去她家玩,常常是上满了发条,两个人就静静看那公主一样的娃娃,一圈又一圈优雅而缓慢地旋转。
卉的家里有一架风琴,这令许多女孩都羡慕不已。
曾有一个女孩对我说:如果我也能考100分,我妈妈一定会给我买一架像卉家那样的钢琴。
我们都叫它钢琴。长头发的卉,和她的钢琴,是这样完美的结合。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一个被父母无比宠爱着的女儿。
大家都喜欢和她在一起。很多时候,她是孩子们围绕的中心。
与我同桌的稳,和我一起在课堂上画日记。
我们用彩色铅笔在那些笔记本上涂画出帆船,树木,花朵,小兔子,和冰淇淋。
我们写下一些歪歪扭扭的字,编出一两个离奇古怪的故事。
我们总是忘记带手工课上要用的剪刀,于是,一同在课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家去取。
多数的时候,总能顺利地取回,顺利地上课,而不至于因为没有带剪刀而被罚站。
这令我们有种难以名状的,胜利的喜悦。
上中学后,我从未失去联络的同学只剩下稳。几次搬家,也不忘事先互相通知,留下新的地址电话。
生日的时候,她从郊区的家跑来,把礼物送到我手上。
我计算了一下,我们居然已经是15年的朋友了。
她是我最“老”的伙伴。
还有一些男孩子,是全然失去了踪迹。仿佛只在那一段记忆里出现,仿佛他们只是记忆中小小的演员,而从未真实存在。
好像和我坐在教室最后排玩着拔根儿的梁。
那是一个小眼睛的男孩,他说他因此喜欢大眼睛的女生。
他喜欢开玩笑,也会讲许多笑话。有一段时间,我们会一起放学回家。我曾经弄碎了他挂在脖子上的玉坠。
记得,他似乎是生气了,连玉坠也丢下不要。我回家将那碎成三块的玉用透明胶条黏好,第二天带给他。
我早已忘了,后来我们是如何和好。我也忘了,后来我们是如何疏远,又再次熟络起来。
小学毕业后还常常接到他的电话。直到有一次,他到中学门口等我放学,我却匆匆地骑车跑开,装作没有看到他。
似乎是那之后,他没有再找我。我也松下一口气来。而我,不过是害怕同学的闲话罢了。
却就此,失去了他的全部消息。
最后一次见到,是高中的某天,在学校的后门。他已是一幅社会青年的模样,和一群人坐在一处,香烟的雾,模糊了他的脸。
不知道梁现在怎样,也许他已不再轻狂,而有了静定和沉着。
曾坐在我座位前的岩,在中学六年依旧同我一所学校,只是在不同的班级。
然而,我们似乎却再没有说过话。
岩常常是一个人,背着硕大的书包,默默地独行,从我的眼前经过。我开始不敢与他打招呼。
他那沉默的神情,甚至令我怀疑,他是否还记得我是他的小学同学。
小学时,他是快乐的孩子,他的学习很好。
岩的姥姥开着一家小文具店,我们常常去那里买一些橡皮或者圆珠笔之类的东西。
一次分角色朗诵课文《草船借箭》,他扮演诸葛亮,我读周瑜,于是后来,他便常以孔明自居,把我叫做公瑾。
那一段时期,我们给每个人都起了三国中的名字。
我一直对周瑜充满好感,大约也于此有关。何况之后我又读到“曲有误,周郎顾”这样美丽的故事呢。
岩做了许多小纸人给我,是周瑜在演奏各种乐器。我也在白纸上画出羽毛,做成了一把羽扇送给他。
岩大概早已忘记这些陈年的事。我却时常记起,并不禁会心一笑。
听卉说,现在的岩留了长头发,还有些卷。
我无法知道,他的生活有了怎样的改变。我无从了解,他的心里有怎样一个关于诸葛孔明的回忆。
在四年级转学离开的军,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乌黑的瞳孔。
他是个有些脾气的男孩,有一阵,坐在我的右边,我们常常争吵不休,却并不知道为些什么。
一次,情急之下,我伸手拿起桌上的橘汁泼在他的头上。两个人一时间同时哑然了,好几秒。
我有些后悔,看着那橘红色的汁水从他的头发上流下来。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然没有生气,也不再和我争吵。他刚刚将汁液简单擦干,上课铃便响了。
我始终坐立不安,偷偷往他那里看。他傻傻地冲我笑笑,摸摸因为糖分而被粘黏立起来的头发说:跟发胶似的。我于是也笑了。
我借给他的一支笔他始终没有还。我几次催他向他要,他总是说忘记带了。
直到他转学走后,另一个男孩告诉我,军和他说,他是想留下一些纪念。
再不曾见到那双漂亮的眼睛,再不曾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他的出演大约就此落幕。
军只是属于那一年,属于童年里无邪的吵闹,和孩子们各自越发迷离的记忆。
军还会记得么,那一支笔还在么。
军一定忘记了。
坐在这里,一个下午,我的回忆无法遏制。竟写下这样零碎的许多。
我仿佛一只小老鼠,把藏起的粮食,在一个晴天搬出洞口晾晒。
这些人,那些人,这些被别人遗忘了,或者以另外的版本存在的故事,被我在这个六月重新整理。
还有太多,沉在昨日的湖水之中,不及打捞。
我想,这些时光的果实,该在充沛的日光下被我们在一个恰当的时刻采摘。
我穿上一双有蝴蝶结的小皮鞋。
我像个孩子那样,吹起一只气球,用细线栓在书包上。
有时,我距离曾经的自己很近。
有时,却又很远。
现在,我只是幽幽地,在今天的风里记忆起这些,像一朵墙角的小花,幽幽地独自开放。
没有人知道,我心中的美好。
只有我自己懂得,那一切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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