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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0 人世打开电视,展开报纸,扭开收音机,我看到灾难,在这里,在那里,汹涌澎湃,吞噬着鲜活的生命。爆炸,海啸,战争,地震,台风,洪水,坠机……死伤人数,失踪人数,救援行动。这些字眼,一次次反复。一个充斥了哭泣的世界,表情肃穆地站立。
我看到巨浪在一个下午拍向原本明媚的海滩,我看到流离失所的人群在废墟前疲惫忧伤的脸,我看到荷枪实弹的年轻人站在瓦蓝的天空下茫然若失。一切不可预期的灾难,在暗中谋划。人们一无所知地继续着生活,而毁灭,就在下一刻等待着。这是苦难的人世,因这人世的苦难,人需要圣主,需要上帝,需要佛陀。
让我们在心底,期许着拯救,哪怕是一叶小小的船。 佛说,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智慧到彼岸。此岸,是著境生灭起,如有波浪。彼岸,是离境无生灭,如水常流通。这一端,是人间祸患悲喜,浪险风疾,那一端,是无念无执着,万里澄静。 惠能说,人我是须弥,邪心是海水,烦恼是波浪。这风浪中的苦痛,任着命运起落,任着肉身沉浮,纠缠着我们无处逃遁的困境。此岸,彼岸,原是一步之遥,却咫尺天涯。逃不出人世万念,逃不出爱恨眷恋。拯救我们的,只会是我们自己,而不是佛的慈悲。
前几天,和小蓝一起看《超人归来》。两个人都昏昏欲睡。 超人,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仿佛这个世界的救星。他可以把失控的飞机拖起,安放在体育场上,他可以举起一块陆地,掷向宇宙。他来自另外的星球,于是,他拥有着超越人的力量。 是谁,在最初做着这样的梦,成就了超人的诞生?因为渴望对于一切灾难的控制,这世界有了超人的故事,有了他披着斗篷飞来飞去的影像。越是对力量的渴望,越把人的无力显露无遗。即使在科学发达的今日,面对多数灾难,人还是只能无可奈何地眼见它们的发生。而所谓科学的发达,也不过我们对于宇宙的那些太有限,太微不足道的认识罢了。 当我们面对一个永无穷尽的星空,便会知道,这世界不过一粒浮游的尘埃,而我们自己,是微小到接近于不存在。
哭泣没有作用,悲伤没有作用。这世界没有救世主。人世的苦难,由人类一个个身躯,来经受,来承担。也许,这一刻,是风浪,下一刻,是洪水。不曾安宁的世界,从来都是不可预期的危险。时间与空间之无限,把我们抛向无限未知的迷惘。于是,在这样的时候,当我还可以安然静坐着,唯有在心中充满了感恩。 因为,正如诗人说的,你也许只是想旅行,却终于不得不在终点下车。 当我们有闲暇,有精神,在旅途中欣赏,就不要错失每一场风景的光顾。
有人问,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今天你准备做什么。有人问,如果生命只剩下一天,你怎样度过。 而这些,本都是无从假设的。但如果有如果,我会在末日来临前躺在我爱的人的身边,我们将安详地睡去,不多说一句,没有恐惧,没有留恋,等候着毁灭从我们甜美的梦中涌入。我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为自己造好一座坟墓,在周围种满花朵,在墓碑上抄写心爱的诗句,然后,对微笑着向朋友们挥手道别。人世不容假设,这些时刻或许会来临,却永远是在我们毫无准备下发生。于是,我的从容不迫,我的所有设想,也都归于空洞。类似的问题,全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提问,毫无意义的回答。
棋罢不知人换世。打柴人,看一局童子的对弈,斧头的木柄便已朽烂,家中的亲故早已去世。神仙的一局棋,便成人间几世轮转。我在这个满是灾难的人世,度过着白驹过隙的岁月。人的时间匆忙,每一刻都是珍贵。眼前所有,却终究是才握时有,一撒手无的虚妄。而这仅有的,已足够我们用尽全力,去认真活过。
愿生者珍爱生命。
愿逝者安息长眠。
July 15 潦草这个多雨的夏天,总是在半夜被雷电惊醒。于是便怅怅地醒在黑暗中,看闪电的光焰照亮四壁。
世界沉静,只有雷声浮在空中,宿命的压迫一样,沉沉落入黑夜的未知。
时间,在这样的时刻显得无力而缓慢,像雨后墙壁上的蜗牛,向前移动。多少个夜晚,我们能够这样静处于独自安静的角落,在风雨飘摇中,无视于动荡的威胁。这仿佛人生的隐喻,多少个日子,我们能够用善良和平静,安放好心魂的躁动不安。
人总需要这样一些与天地对峙的时刻。你要询问她,一切不可解的奥妙。你要等候花开叶落的许多季节,看岁月如梦,繁花锦簇,又在转瞬里,凋芜腐朽。人存在于微小的呼吸之间,投身在自然不变的轮回中,如夏花,如秋叶。所有的安排,该是早已写定,只等一个纯白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把命运一字一句地读出。
我愿意雨打湿我的窗口。我愿意在雨声的掩盖下,辨认夜晚里火车的呼啸。长长的铁轨,从这高楼的不远伸展向北方更广漠的原野。
火车在雷雨中穿越,车上的人是睡着,还是如我一般,清醒在深夜?
火车兀自奔驰,带着机械世界的莽撞和力量,它显得倔强,不顾一切。旅客们,被带去更远的北方,他们将经过飞沙走石的山岗,穿行漫长的隧道,他们将在一处处陌生的小站停留,下车吸一支烟,看月台边的大杨树,在夏天瓦蓝的日光下,绿影婆娑。
我想象着那一切,美妙的,或略带忧伤的情景。想一个远行者路途上的寂寞与悲怆,想他背负着年轻的激动,举起手中的相机,拍摄一路的匆忙风景。会有一个吹口琴的姑娘,站在古城的废墟上,以安静的姿态,闯入他的镜头,以及记忆。
我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里,将思绪引向无限。
雷雨渐渐停歇,一团凉风推开我的窗帘,充满了小小的房间。我把身上的单子重新盖好。
因为有火车从家的不远处经过,我总带着旅客一样的情怀,来度过简单的生活。每个人,是这逆旅之上的小小过客。像所有的远行者一样,在命运的途上日夜跋涉。是这样充满风景的经过,是这样多精美的诱惑,在前方陌生的月台上,寂寞地等候。我想,这是多完满的安排。让我们的脚步孤独,却永远有所期待,有所希望,在不息的分秒流转之间。
而时间好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们的爱恨捕捞。那些打捞上来的物品,有晶亮的玻璃瓶,有做工粗糙的塑料手镯,也有遗落的胶片,它们被一一晾晒在有阳光的院落中央,像一件件珍贵的藏品,闪闪发光。
后来,我在玻璃瓶中插上淡紫色龙胆花,后来,我把手镯戴在细弱的右手,后来,胶片被装入名叫记忆的黑盒子,尘封保存,它再也洗不出一张,当时的画面。
倘若忽略时间,世间许多的疑难也便迎刃而解。而时间,确实是这样一张,无所遗漏的网。网住我们全部的幸福,也网住我们一切不堪。
这个多雨的夏天,滋润着北方干渴的土地。一夜夜滂沱,注满城外曲折的河流,在河床上孕育着青草和蘑菇。我有时醒着,有时昏睡,生命清澈,让我可以望见它最底层,那安放整齐的美丽石子。我好像一个赤脚的孩子,就踏在那些石子上,涉水而过,向着对岸缓慢移动。我没有火车的倔强,我是这样轻轻唱着一首被遗忘的歌曲,听着水花的绽放,没有喜悦,亦没有恐惧地走去。
这所有,是安排好的情节,我认真地一字一句读出。 July 07 自言自语早上,凉风吹进房间,孤单的窗口安静。
风飘起白窗纱,好像指尖抚过夏天的肌肤,带着草席的气味。侧卧在床,昨夜翻倦的书,掉落在地上。生活,在洁白的光线里被擦拭一新。
我喜欢这样的早上,有着寸寸滋生的希望,让你觉得,生命是完好的,毫无缺损。
在这高楼上眺望。远处,是喧哗的街,是车流的不息,是城市。
一个多么热烈而可爱的人间。因为有喧哗,有声响,而让我感觉那人群的真实。而更高的地方,在云层的深处,又住着什么人,俯瞰着人们的忙碌,慌张,怀着慈悲的心肠,或暗自发笑。那是我们从来无从知晓的世界,一个冥冥中主宰着万物,却永远不被感知的世界。只有在心里,我们敬畏着,我们期盼着,等候着被眷顾和救赎。
人的微小,在悲喜种种的表情里,被表露无疑。昼夜仿佛一本不被解读的天书,在白日里为我们展开,又在日落时合上。参悟天地的古人,大约最能够接近,书中的奥义。而今日今时的我们,不过双眼蒙蔽的盲者,只看到天黑天亮,而无从懂得丝毫自然的教诲。
我常在想象,千年之前,庄子的大樗,那在世人眼中毫无用途的大树。庄子却说,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我于是可以望见,一个神情自在的智者,在夏天的原野之上,安睡于巨大的树阴下,轻轻地打着鼾。
真正的智慧,是合乎于天地的本然,不去干预,不去改变,事物最初的本性。我们早已习惯用实用的眼光去考量一切,却从未觉察,这本身是多么狭隘而可笑。当我们习惯,我们也便成为被囚禁的灵魂,试图成为一个实用的人,而不是我们本来的模样。
没有什么,比改变一个人的天性更为残忍。而我们每个人,又能说自己从没有屈从于世俗的价值和眼光,不惜以损害自身为代价呢。这是困难的事情,因为,我们不是智者,我们在真实如此,残忍如此的一种人间。
与小鹿并肩,坐在学校东门新开辟的一块荷塘边。荷花含苞欲放,默无声息地生长,挺直脆嫩的身子,高傲又寂寞的姿态。
我们抚摸新整理的草地,一旁的推草机还在轰鸣。
手指陷在草叶间的样子,让我想起几米的《照相本子》里,最后一页的画面:两个人,闭上眼睛,并躺在草地,幸福地睡去,一直到草已长高,淹没他们的身体和面庞。
“后来,我们在彼此的梦中,幸福地慢慢醒来。”
我并不知道,几米在画面与文字间暗示或隐喻着什么。却感觉出时光,或生死的一些意味。时光与生死,大约本是一回事情。有关我们的生命,我们的沉睡,和醒来。一切的存在,流失,一切的拥有,丧失。这将是没有休止的思考。每一次,都在我的心房紧叩,咚咚地响。这声响,是快乐,也是悲伤,让人对生命有所知觉,有所感激。
当我们这样坐着,仰头面对云朵,便想起大一的时候,一起读过的诗。
“如今我只想静静的,躺在一个人的身边。
任天上流云的影子,千年如一日的漂过我们的脸…”
千年如一日。我们在茫茫时空中,奔赴着各自生涯,相遇在此处。哪一段感情的纠缠,不是三生三世的轮转?
我愿意相信,我们的前生今世。
我愿意,静静躺在一个人的身边,任云的影子流过,任青草蔓生,淹没我们的肉身。我想,我是千年前桃树下的女子,灼灼其华,被路过的你望见又深记。人是多么微小,却又因为微小,引着你我动情,落下了眼泪。
在这里,我自言自语,思维凌乱。
夏天,一年年,用相同的表情对人间微笑。有雷电,有风雨,有艳阳。
路过的蜻蜓,停在谁的发髻,又兀自飞走。每个人,都曾这样飞行,用脆薄的双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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