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s profile花田半亩PhotosBlogListsMore ![]() | Help |
|
August 30 睡前。醒后有时候,会喜欢这样的夏天。灰白的天光,低垂着雨意的下午,微风吹起窗口等待风干的花睡裙。我总是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像一只猫那样,散漫地孤独着,却又仿佛自鸣得意。一本书,一句话,一个字,已足以消磨假期最末尾的几寸时光。在耳边放着范晓萱轻哼的《外婆的睡前吟唱》,碎如泡沫的声音,拨开清醒的外衣,赤脚踏在我空无一人的沙滩。好几次,我闭了眼睛,看到自己,穿着花睡裙在沙地上奔跑,欢笑,然后重重跌倒下去,耳畔的吟唱还在,起起落落,冰凉的潮水一样,打湿又浸没了我的身体。我喜欢这样,肆意于幻觉的滋味。外婆,却是多么陌生的词汇。 我没有外婆,在我出生前她便去世,五十几岁的年纪上。对于外婆,我的全部了解只是断断续续的听说,以及一厢情愿的想象。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任何具体的,能够感知的线索。有人说,她的容貌与母亲相似。母亲是她的最小的女儿,唯一的女儿。我于是问起母亲关于外婆的事。母亲的回答总是很简短:她脾气不好,她爱吃鸡蛋,她在一个冬天去世,死前要了一杯水。其他的,我统统不得而知。母亲不愿回忆那些关于外婆的往事。我知道,很多年她都生活在年幼便失去母亲的悲戚中。也许,直到今天,我的追问仍然是一种莽撞的残忍。 范晓萱的外婆会在睡前为她唱着这样安详而悠远的歌么。我想,那一定是她真实而遥远的记忆。或许,有许多个午后或夜晚,外婆轻摇着蒲扇,坐在她的小女孩床边,哼着的正是这样的调子,飘在房间,院落,和深不可测的时光。很多年,歌声稀落,星光稀落。外婆蹒跚了康健的步履,看她的小女孩一天天长高,笑容娟丽,如花绽放。她会记起自己的青春吧,她会记起女儿的青春吧。那一刻,全部的温柔,涌起在淡去又淡去的生命中。外婆,与外孙女,是只属于女子世界的情感,未掺杂入任何男人。她是她女儿的女儿。那种情感,大概是复杂而微妙的美好。 如果,我有外婆,她也一定会哼着这样的歌,在我小小的床边。我想看着她一日日老去,我想让她看着我一天天长大。但这样的事情,是不可以妄想的。在阴阳的两侧,我们被分割,来不及见上一面。也许,这是种遗憾,也许,这是种完美。我只可以去想象,所以一切的境况都能够近乎纯粹地动人。 睡前为什么要唱歌呢,无论吟唱,或是摇篮曲。或许,在人声的反复低回中,我们更容易进入甜美的梦境。这一生,有谁会在你的床前,用自己的声音,催化你的睡眠。外婆,祖母,母亲,还有,你的爱人吗。他们都是能够给予你最安稳,最无私保护的人。当耳畔有隐隐约约的歌声,当他们抚摸你的额头,吻你的脸颊,轻轻说,宝贝,睡吧,美梦便已为你启开了大门。你要乖乖地闭眼睛,你要带着浅浅的笑意来感恩生命的赐予。夜晚会很好,月光的会洁白地滑落在你的脸庞,亲人的发梢。有些记忆,就在这里被偷走了,也有些时间,就在你睡去的时刻里,被你的爱人悄悄记住。很多年后,你在他的日记里得知,自己的睡相是多么可爱,而你自己从未见过。 当你睡熟,谁会为你掩好踢开的被子。 半夜,母亲总会来我的房间。好多次,我是醒着的,却装作了熟睡的模样。感觉她轻手轻脚地走进,低下身看我的脸孔,再把我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偶尔,她会在床边再站一会。我不知道,那几十秒的安静中,我的母亲在想些什么,我只知道,她的目光落满了我的身体和呼吸,细而柔软。我却从没有为母亲掩过被子。而她,也会在半夜踢开被子吧。是谁告诉我,以后要找一个会为你掩被子的男人结婚,因为,那才是真正爱你的人。而这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一个,像母亲一样爱你,照料你的男人。女人,总是太多奢求,太多幻想的动物。 那起起落落如潮水的歌声。那起起落落如潮水的生命。 在夏天的末尾,我睡在了有蓝空和幸福的梦里。我梦见自己是一颗糖果,被包裹在华丽甜美的糖纸里。书掉落在地,汗水渗出在我稀疏柔软的发丝,没有盖被子,音乐还在播放,我的花睡裙在窗口的微风里高飞。没有人知道,一个女孩,微笑于梦境,飞行于梦境,在9层的房间。有时候,会喜欢这样的夏天。被打湿,被淹没,去狠狠忘却,再被狠狠忘却。
August 26 田在想一。
晴空无云的夏天。我们的回忆在长草。
这些,那些,细枝末节。一幕幕忧伤的侧脸背影,一处处微笑的眼角眉梢。
我在时空的淡彩里,画满了生命的茁壮---呼吸,脉搏,心跳。
如果,经过的花丛,开放着8月最温存的眼神。
如果,离别的雨,在哭泣的夜晚过后,还有所眷恋。
那么,请留我独自,守候着掌中的时间,数我们单薄的日期,一日一月。
让我沉定,如一滴泪的安静。
二。
雨后的城市,是水墨的灰。唯有,树的容貌翠绿。
光阴,从我们的额头上踩过,像晨早照进的阳光。凉风打窗。
秋天。母亲读出它的名字。那音节,也是轻而纯明。
我们善于捕捉季节的变更。我们记得,去年的梧桐树,在自习室的窗口。
校园里的布谷鸟还在傍晚唱歌吗。
我的日记写下:它啼着快乐,它啼着心伤?
三。
电影院里,你靠在座椅上睡着了。银幕的光影晃动,映你低垂的眼,微启的唇。
身旁,是观众的欢笑。你的睡眠却安详寂静。不忍心唤醒你。
后来的你说,电影院里太冷,便睡过去。
原来寒冷,是催眠的。
在生命的寒冷中,我们是不是也可以选择一段,旁若无人的小憩。
纵使周遭,是众人为一场闹剧的欢笑。
四。
我们在幸福的边缘徘徊很久了。这孤独的,没有止境的深渊。
丛生的欲望,是悬崖畔的花。
也许,在下一刻未停留的分秒上。
也许,在上一点错失的知觉中。
全部的可能,都碾化成尘。来不及抚摸的,总是我们最内核的躁动不安。
还有谁,愿意在梦外听花落的铿然,望河汉的星辉斗转。
夏末的蟋蟀,在庭院演奏。我们在幸福的边缘,葬身黑夜。
August 23 夏末纪念![]() 二零零六年,八月二十三日,节气处暑。处者,去也。
终于,可以向炎炎苦夏道别。风里已有了秋的意味,而终究不是秋天。
夏天的尾巴,托住长长的一个季节,依旧在正午的日影下故意顽抗。
我看到,我们洁白的时光在楼下的树丛间婆娑。天空透出湖光的碧蓝,云朵的神情,是浅浅的。
在这一天,和莫见面。一个纤弱的女孩子,向我一路奔跑。还是老样子,白皙的面孔,不加掩饰的单纯模样。
一起去超市,每人一只购物篮,散漫悠闲,俨然已为人妇的闺中密友。这想法,让我觉得可笑。而这情景,又不禁令我联想,许多年以后的我们。当我们告别了年少,当此刻的单纯浸染了年华的沧桑,是不是还有你,有我,挎着胳膊,在偌大的超市里停留或离去。
那时,我们的话题,还将是文学,和电影吗,还是男人,孩子,和生活呢。我无从知道。
想起和小鹿在东门外的小店吃米线的下午。玻璃窗外,三五个超市发的员工围桌而坐,都是体态开始衰老的中年妇女。她们大口咀嚼,笑容满溢地高谈阔论,也不时撇撇嘴,摇摇头。我们却听不到任何谈话的内容。
小鹿说,有时,她会害怕,有一天自己变成那个样子,但也许有些事是由不得此刻的我们担心的。
每个老太太,都曾是小姑娘。每个被生活麻木的妇女,也都有过她爱做梦的少女时代。
时间的力量,把人们推向不可预测的境况。另外的自己,在那里等待,不发一言地看你一步步走近。而这,大约也并不是可怕的事件。
只要,后来的那个自己,是你对于生命的选择,只要,后来的生活,是你愿意接受并全心享用的。
衰老,将是残忍却甜美的,如果,能够被心爱的人用一生见证。
莫不知道,在我们散漫的步子里,我藏了这样多心思。或许莫,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而没有多说一句。我喜欢类似的沉默。让我们隐秘起一些话语,在默契中。
夏末。去年的今日,我拍下雨后的操场,拍下自己的新鞋子。良背对着我站立,白色的上衣,蓝色的挎包。那个瘦高的背影,印记在夏天陌生却温存的角落,被我永久地封存。
在日记本上留下记号,于是,我能够记得,我们相遇的日期。
从那一点上,许多的故事发生了改变,许多的记忆有了另外的可能。我们似乎走了很远的路,我们的旅途,从那里开始,延伸向远处。
一年后,我们喜欢坐在一起回忆,喜欢说起小小的细节,不厌其烦。
良,总是安静温和地对待,总是笑。手掌里,是明亮亮的,希望和暖。
那天,在被推倒的11楼前默立许久。然后,日期从我们的耳侧飞逝。
在这个夏末,我们的大小零碎,都搬进了新建成的11楼。
站在空荡无人的走廊,只听到自己清晰的足音,一声声,仿佛分秒的越过。
尽头的窗口,照进日光,把长长的走廊,拉得更长,更长。
你会感觉恐惧吗。生活的改变,总是如此,恍如隔世般猝不及防。
这一刻,夜晚把深蓝的空气注满我的房间。
突然很想念学校里的长椅,想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待一颗不期而遇的流星。像去年冬天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会虔诚许下最单纯甜美的愿望。
而那,是不可以告诉你的秘密。 August 22 粘土
在网络上遇到这样一组图,两块相爱的粘土。 难免引人悲伤的对白。关于离开,关于遗忘,和想念。这总是一些近乎于宿命的事件。 传说里,女娲用泥捏出五官七窍,双手双脚,于是有了人。圣经里,耶和华用尘土造人,向鼻孔中吹入生气,于是有了亚当。 归根结底,人是来源于土地。 我们平凡的生,是天地间自然的繁衍。如一株花草,一尾游鱼的单纯简单。从土地中来,往土地中去,画我们生命的圆圈,由始至终,或清醒,或沉迷的线条。 相爱的粘土。是多巧妙的隐喻。
什么也没有留下。无论幸福,与悲伤。 而所有的所有,谁能够轻易地遗忘。 August 17 荒诞
电影《楚门的世界》,讲述了荒诞的故事:主人公Truman Burbank被电视网络公司收养,生活在幸福安宁的小镇上。而社区原只是一个巨大的摄影棚,他的朋友、邻居,甚至是妻子都不过是演员而已。从小开始,他的一切行踪便被隐藏的摄像机拍了下来,并成为了一部受到全球观众喜爱的电视剧集。直到他三十岁,才开始有所怀疑,并最终识破了真相。但当他决定独自乘船离开这一切时,航程的尽头,竟然是作为布景的一面水泥墙。 这结局令人感觉残忍。介于童话和寓言之间的故事,敲打着我们的思考。 一场真人秀,虚构的主人公怎么看,都像我们每个人自己。虽然,在现实里,我们的生活中没有隐藏的摄像机,一举一动没有被全球的人当作电视剧来欣赏或消遣。而有谁又不是在自己的舞台,自己的银幕,上演着各自的剧集呢。 一幕幕悲喜,一幕幕离合,所有的幸福,和悲伤。不曾有剧本,我们却都是努力的演员。 有时,在别人的舞台上出现,作为主演或配角,停留一段时间。有时,不过是别人镜头下,匆忙消失的背景,一闪而过。这些,都是我们无可预知和把握的。遇到什么人,发生些什么故事,什么时候进入,再在什么时候退出。 自然而然的剧情,好像事先虚构好的情节,一一展现,并不必去操心一般。 没有谁不是Truman ,没有人不是无知觉地行走在一个虚构的荒诞世界。 也许,人间本便是一场善意的虚构。是上帝的玩笑,是众神的游戏。天空是被绘画的,山川是被捏造的,人群是被施了魔法的。 于是,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界限变得模糊。人的意识是可信的吗。我们能够感知的,就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们的一生,我们的全部记忆,是否都有确实的意义。 芸芸众生,在这悄悄旋转的地球之上,随它在茫然未知的穹宇中航行,度过漫长的无限时间。 这样的想法,令人感觉存在的虚假。好像,所有的发生,都不过是最逼真的幻觉。 我们睁开眼,它就出现,就展开,我们闭上眼,它就停止,就消散。 人原本是生活在这样的荒诞之中。我们仿佛永远不可能看清,自己的确切位置。
August 15 此处。陌生阳光照进房间,新鲜的光线穿透窗纱,在清早的洁白里,蔓延成清醒的白日。昼与夜,被如此精巧分割,相持在分明的两端。分与秒,在6点30分的位置越过,如无数次重复的越过。 我平卧在安静中。 昨夜的梦,残存在虚弱的知觉,散发不明缘由的喜悦。那大约是一个有微笑的梦,只是,匆忙醒来的我,已追忆不起任何情节或场景,哪怕,浮光掠影的细节。只任心,悄悄蓬松着,溢出轻轻的快乐,像遥远的海上,正在生长的云朵。那些遥远的地点,海洋,原野,高山,总在无止境的想象中,将我们的生活带向漂浮,带向高空。 我喜欢这样,一个人,躲在房间,不被什么人知道,不被目光遇见,独自飞向,所有只能够虚构的境况。 它们总是美的,光明的,却也最令人心碎。 而我,却从来不是一个能够甘受寂寞的人。我愿意看尘世的人。愿意他们经过我的窗口,微笑着,或者是忧戚的面孔。我热爱人群的生动,那让我知道,生命是多么真实的一个事件。虽然,更多的时刻里,我恐惧他们的喧嚣,和浮躁。我是作不得隐士的。大约能够深居简出,却终于需要能够推开门,走出去,便遇上一整个鲜活热络的人间。 于是,推开门,走出去。通常,总是空阔的楼道,一个人按下下行电梯的按钮,然后等候数字一层层上升,再下降。今天,却迎面遇到对门的房客。我从没有遇到过那扇门后边的人与生活。 一个高挑的,双腿修长的女孩,二十几岁的模样。她利索地锁上房门,整了整提包,转身向电梯间走去,一阵嘀嘀嗒嗒,鞋跟撞击地面的声响。她不曾看我一眼。我们站在一起等候电梯。数字上下,楼道依旧空阔,安静。 原来,在我的隔壁,居住的是这样一位女子。这好像对于惯常平淡生活的新发现一般。在墙的那一边,每一天,我们经历着相同的时间和年月,却不曾意识对方的存在。 我搬到这里5年,却是第一次遇到对面的房客。这个城市多么奇妙,让空间的距离毫无意义,一切人,在房门的背后,都成为陌生,赤裸裸的陌生。电梯停下来,两个人一起走进去,并肩站立着,等候到达地面,然后各走各的路。 早已熟悉的街道与小区,恍然显得陌生。 来来往往,原来也是陌生。我不知道,什么人与我比邻而居,不知道,我存在与何处,我陷落在人群的什么地方,不知去向。这个尘世,竟处处是慌张,处处是陌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开始进入这样一种生活,又漠然地屈从了这样一种生活,毫无防备,毫无反抗?或许,因为我们根本无力防备与反抗。城市,真正的城市,要求我们,用如此的方式生存。 那天,和良说起童年。我说,那是我回忆中最好的时光。 以至于,我的回忆也出现失真的印象----那时的天空是淡粉红的,空气里总飘着棉花糖的甜味。 祖母站在院门口大槐树的树荫里,穿着月白的衬衫,清瘦的脸孔上,是慈爱的笑挤成条条皱纹。我们住在院子里,祖孙三代人,在夏天的傍晚,喜欢围桌吃一碗麻酱面。切得很细的黄瓜丝,是满口青翠的滋味。 邻居是住了十几年的老街坊,和父亲一起长大的叔叔大爷,常常提了几瓶啤酒,来喝上几杯。 晚饭后,孩子们迫不及待地从家跑出来,成群结伙地去不远处的试验田里捞蝌蚪,捉蜻蜓。那是夏天里,最大的期待和快乐。我感激,农科院保留下的这一小块试验田,让我得以在儿时的记忆中,残存少许关于泥土的气味。 现在的孩子们,还会在一起捞蝌蚪么。 看到过一位父亲带着5,6岁的孩子,在学校来园的小池塘里捞蝌蚪。他用小小的网子怯懦地伸向水中。他快乐吗。旁观的我,没有感受到,我曾经体会过的近乎疯狂的喜悦。因为雨水的关系,今年的蜻蜓多了许多。我没有见到孩子们捉蜻蜓。这两项游戏,都是残害益虫的行为。也许,是现在的孩子懂事了。但我仍旧怀念,在天擦黑的傍晚,轻着手脚,去捏住一对蜻蜓翅膀,那一刻的颤动。 对于蜻蜓,我怀着歉意与感激。见满天的蜻蜓飞舞,总要出神凝望许久,那些脆弱的生灵,丰实着我们脆弱的生命。 此处,是彻头彻尾的陌生。城市,让我们把房门关好,不去理会其他,只过我们自己的日子。这状态貌似隐居。一个无人相识的地点,陌生人的存在不过冷眼旁观,与不存在并无许多差别。于是,我原来也是可以作得隐士的人。我仿佛也愿意是旁观者,仅仅是旁观者。我只是想看看人群。而不是与什么人交谈,与邻居相识,与陌生人交换眼神。这城,把我们锁入更小的城,并安心做守城的兵将,一丝不苟。 然后,我开始享用生活的这些改变,并不费吹灰。 最熟悉的,往往最陌生。正如,也许最安静的,偏偏是喧嚣。 我把自己推向了虚构。我把时间与昼夜,安放在小小的房间。从这里的窗口望出去,几十年,不过如此。分秒总是越过那些相同的位置。最后无法越过的,只是我们盯住分秒的目光。 好多时候,我感觉自己漂浮在这城的上空。我们都是旁观者。这变迁,这浮躁,这人间种种。 海上生长的云朵,从我们的头顶飞过。一切感受,都将在那个瞬间,轻若无物。
August 09 说六月的操场上,我们看远天的云朵,那些膨胀的,流浪的棉花糖。
我告诉你天空的秘密:是我用一整个夜晚,把它们绘在青蓝的画布上。
蔷薇,在微风的缝隙间,侧过绯红的脸颊。我的睫毛滤过七彩日光,闪闪烁烁。
谁在花枝上安放好季节。不发一言地,冷眼旁观。
我在入夏的枕上辗转难眠。挂好白色纱帐,像第一次爬上这高床的那天一样,疲惫而安稳地平卧,闭上眼睛。
想象玉枕纱橱的温婉清凉,读去年的日记,恍如隔世。有什么办法,可以停止情绪的流动。多数的时候,我的生活漂浮在半空。
像独自嗫嚅,独自取悦的诗。散落在现实不堪的地面,却以华美决绝的姿态。那是一个任性又脆弱的孩子。喜欢照镜子,喜欢看自己瞳孔中尚存的清澈。
拒绝悲伤的田。总是难免悲伤。
愿意幸福的田。发现幸福邪恶。
然后日子从脚下的影子里逃跑。全世界的风,向一个方向吹去,浩浩荡荡。让夏天快些离开吧。我在祈祷。夏天,总是我的受难季。
在青蓝的天空下,发呆的人会遇见寂寞与恐惧。
吃药,清水送服。你说,要相信好的可能。
不要你们担心。
我有一点勇敢,有一点坚强。
August 07 无端岁月静好,时间如常,变更着季节与人世,淡定如流年偷换,总在明月窥人,暗香浮动的夜晚。 当我们睡着,当凡尘的身体,在夜色的掩盖下,隐没了形迹,当呼吸和脉搏,随子夜的秒针,指向平缓的节律,生命在宇宙中得到回归。 那一处无知无觉,无妄想,亦无恐怖的世界,如此到来,在有梦的时候,在无梦的时候,永恒的,散碎无依的混沌。
那是真切的生命吗。睡梦与死亡。它们如此相似。于是,身体是一种累赘。在长久的时空里,没有什么比身体的存在更显虚假脆弱。 庄子说,人之生,气之聚也。这赖以存放灵魂的容器,原不过如云,如雾。我们的来处,同盛夏中的一场滂沱,本无差异。身体,在精气聚集的几十年时间中,收容了我们的灵魂,让它得以安身,有所知觉和思想。而睡梦与死亡,是我们的灵魂回归万象自然的时刻。 我想,每一次睡眠,同死亡本无差别,是一次重生和穿越。只是,睡眠的那一端是新的日月,死亡的那一端,却无从知晓。或许,是彼岸花树,枝繁叶茂。或许,是雷电交加,暗无天日。那都是活人的想象。 唯一可信的可能是,我们将回去夜夜相伴的那个无知无觉,无妄想,亦无恐怖的世界。在我们存在于这世上之前,在我们离开这里以后,所有的事情都与痛苦或幸福毫无关联。
于是,在星光很好的晚上,我们的生命也如一颗小小的星了,在宇宙的茫然若失中,发着光热,度过着无来由的时间。 呼吸是一种幻觉,视线是一种幻觉。我们是从哪里,被什么声音唤醒了,就无端端躺在了温柔的襁褓。我们是被谁召唤着,在母亲的身体中,萌发了生的可能,如一粒种子悄悄发芽。母亲造就了你的身体,你盛放灵魂的容器。而灵魂,又从何而来呢。一切的无解答,在我们意识到存在的时刻开始,便成为永久的叩问。人是这样不容置疑地降生了,有了呼吸,和视线,懂得了欢乐和悲伤,微笑和哭泣。然后,痛苦与幸福同我们产生了关系,将我们折磨或滋润。
可以触摸到的就是真实吗。阳光无法触摸,而它的热,它的光,成全了生命的所有可能。如果没有光,我们从来不会去思想,不会从一个简单的细胞分裂成现在的身体。那么,睡梦与死亡也不复存在。世界是没有过的,宇宙是没有过的。即使时空依旧存在,但因为不曾有人的意识,而无所谓存在。原来,存在的,从来都是偶然。这人间是一种偶然,我们每个人是一种偶然,所有的命运,也无非一种偶然。这偶然,让一切的发生有了宿命的意味,你不得不承受,这样的,那样的,美好的,灾难的,种种偶然。生命也是因为有所承受,而获得了重量和意义。即使命运带给我们的是不幸不公,也不能够成为你怨恨它的理由。存在的偶然性,注定了我们不能够奢求只去获得满意的答案。
我知道,人生中总有一些路途,是要在黑暗中蛰伏与穿行。这些过程,是我无可回避的残忍。那些如夜晚,不见五指的时间,总如汪洋之上的暴风,没有一盏灯塔能够真正指引向安全,风浪怒涛,要航行中的船员独自面对艰险。在睡眠里,在生死的思索里,生命是手心轻握的热气。这温度,在一个个夜晚与天地对话。在沉沉的睡梦中,我望见血液,从心脏流出,如洪流迸涌,向肢体的各处,那景象,好像岁月与时间的流转,平和安详,不露声色。我以为,我们的身体,毛发是森林,血液是河流,呼吸是风雨。
宇宙承载了天地,天地承载了万象,万象承载了容器,容器承载了灵魂。我们无端端地来,终于也将无端端地离去。一切的悲伤和幸福,在这里生长。那些不舍,那些奢望,那些恐怖,只因知觉,只因妄想。 August 05 莲午睡醒来,夏风穿堂而过,吹响风铃,叮叮当当的一阵清脆。坐在桌前,一粒粒剥开碧绿的莲子,细细咀嚼。 洁白的身子,包裹着苦味的莲心。 莲子,在唇齿间留下难以名状的滋味,丝丝扣扣,渗入无言的午后,散化在安静的房间,由我独自体尝。 郊外的一处荷塘,每年的夏天,总要造访。那是移居北方的一家南方人,他们在郊外租下小小的一块田产,盖起几间简陋的矮房,在夏天种植荷花,出卖莲蓬和鲜藕。 男主人是精瘦黝黑的小伙,赤膊坐在路旁,将荷花插在大的塑胶桶中,与莲蓬和鲜藕并列着一字排开。在他不远的身后,是风荷的舞蹈起落。昨夜的露水,安睡在翠碧的荷叶上,点点的晶亮。他拿了莲子要我们品尝,又解说着红莲子与白莲子口味的差别。他并不知道,每年的夏天,父母总会来这里看他家的荷花,再买回去几节鲜藕,几捧莲子。 母亲拉着我的手,走在荷塘中央的田垄上。其实市区中有许多公园都栽植荷花,规模也不小。钟情着这样一块朴素的荷塘,只因爱它的不着修饰。在西山之下,在都市的边缘上,纯粹的泥土里开放出的花朵,保持着自然的天真。 这山野中的荷花,不收取门票,不巧取名目迎合人们的喜恶,它们只自顾自地奉献着生命的能量,兀自开放,凋芜,产出莲子和鲜藕。 种荷人的小屋前,晾晒着洗净的被单和衣裤,在平静的生活里招展,喜悦而满足的神情。 回家的路上,对母亲说,以后我们也住到郊外去吧。她笑了,好呀。 我们的车子,经过雨水过后草木疯长的田野,经过涨满水的小河,又回到熟悉的市区。然后,人群挤满了视线,然后,生活退入原有的轨迹。在高楼上,在被切割的天空下,远离着泥土和植物。 这样的时候,总难免觉得,人仿佛被自然抛弃了,囚禁在隔绝的孤岛之上,盲目而不知所向地生存着。度过那么许多,不属于自己的日月。 而现实,是我们注定在不断去接受。种荷人的快乐,在我们的眼中,却并不一定真实存在于他们的生活。子非鱼的辩驳,是不休的未知。 幸福,从来只是我们的主观感受。没有一把尺,可以度量它的长短,没有一只秤,能够称量它的轻重。正如时间,是我们永远无从触摸与计算的秘密。 许多时候,感觉幸福总在别人身上。好像站在田垄上,想象那一家人的生活。但真相,是我不可能了解的。 与痛苦一般,幸福同样无法做到感同身受。我们只有去经历去体验,所有细小的,幸福感觉。 幸福是主动的事。 被疾病困顿在这漫长的苦夏。 思绪慢慢沉淀,落入生命中最脆弱,也最坚强的底层。有一些力量,在那里滋生。这过程,仿佛一颗莲子,在泥土中的觉醒与挣扎。 洁白的身子,包裹着苦味的莲心。 哪一次黑暗的穿越,不是奇伟与壮丽,不是落着眼泪,浇灌了希望的萌芽。
August 04 短记我在八月。我在清醒与迷失的临界处徘徊。 夏天很深了。 夜风把露水涂在草尖,作为季节的馈赠,在晨早的浓白中闪烁。 蜻蜓,飞过我的窗口,飞过你的梦境,停在花丛,记忆起许多个被雨水打湿的日期,氤氲淡绿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想到一个遥远的孩子,撑着红伞,走过灰蒙的小街。 那是多少个八月中,平常无奇的一天。暑假里的合唱队活动,每个孩子都领到新的歌谱。他们坐在音乐教室高高的椅子上,挺直了腰板,把嘴巴张得大大的。外边,断断续续地下着雨。是一个同样多雨的年份。 校园里的几棵小槐树,在前夜的暴雨里,竟被刮倒。休息时,孩子们举起雨伞涌出教室,去看那安静躺着的树。它的枝叶在一片灰暗里,是如此鲜美明亮的绿。原本平整的操场,也塌陷下一大块。 大家很兴奋。小时候,我们总是那么容易快乐。小小的变故,足以令枯燥的合唱队活动变得充满乐趣。卷发的音乐老师,把孩子们召回教室,于是歌声继续。 雨声沙沙间,童年稚嫩的嗓音,混合了时间的魔药,渗透入泥土,在后来的日子,长成此刻纠缠的藤蔓。 我不知道,我将在哪里停步。 那个遥远的孩子,是拖着雨鞋的足音,一路跟随着时间,从一个夏天,走进又一个夏天。而所有的经过,又不容挽留地被封锁,被销毁,如泪水,在枕上的浅浅湿迹,经不过阳光下的风干。 我们的夏天,总像是幻觉,在树的顶端,随着光影的浮动,流转变换。谁会在另一处长长的小街背后,想起你的八月。谁会在有星星的晚上,捡拾起光阴的碎片,拼成我们年青的模样。 我会在这里,在醒着,睡了的一个个昼夜,整理散失的气味和声音。经管,去年的一句喟叹,已成镜花水月中的一笔流水账。 我想,我将是飞过你窗口的蜻蜓,飞过你,最真实,也最虚无的梦境。 那里会开放着,洁白的苹果花,淡淡的甜味,落进我们的时光。 却那么慌张,那么匆忙。
August 03 亲爱,别为我忧伤隐忍住疼痛,我咬紧嘴唇,在黑夜里向下沉去。汗水湿透的床单,紧贴住狼狈的身体。剧烈的头痛,令人意识模糊。而也是在这意识里,我清晰感觉到,你蹲在我的床前,双臂抱拢着俯在我的身边。你的疲惫与担心,被我感知着,我的心轻轻地疼,轻轻地碎。我说,去睡一会吧,我没事了。你却依然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渐渐在疼痛里睡着了。有依稀的梦,浑浑沌沌地朝我挪来。是几小时前,我在深夜因头痛惊醒后,是你焦急去找护士和医生的情景。是你让我靠在你肩膀,为我细心把被子围好。是孤单单站在女厕所门外等待的你,那伶仃的你。后来,我仿佛听到抽泣,那是我,在病痛里对于你的歉疚。怎么忍心,让你担心,让你整夜地守候在床旁。我开始怨恨自己的身体。如果,我从没有过什么病。如果,我能够和其他健康的女孩子一样。我不断假设。不断否定。不断失望。于是,在醒来的时候,我说,对不起。田拥有的太少了。田所能奉献与给与的,无以报偿你的爱情。
这是我的疼痛。比身体的疼痛,更无法抵御的疼痛。
早上,你打来热水,让我可以坐在病床上擦脸和刷牙。你的神情,像一位父亲,照顾她生病的孩子。中午,你摆好小桌子,掰开发糕夹上菜,一口口喂给因为打吊针而不能动手的我吃。吃完,你又去刷碗,好把饭盒及时送回配餐处。下午,我睡午觉,你就坐在床旁看书。怕我被吵休息不好,你又买来耳塞。晚上,母亲第一次把我托付给别人照顾,她信任了你。你冲好充气床,做好陪床的准备。而就是这一夜,我突然在半夜因头疼折磨得无法入眠。
你说,最怕看我难受。
在做导管检查的那天,我哭了很久,独自对着天花板发呆,饭也吃不下。那天,你没有在医院,你去办培训的准备。可是你的心,一直悬浮着,同我一起。第二天早上,7点多,你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你一天心神不宁。你6点便从城北赶来医院。坐在床上的我,一脸绝望和狼狈。呆望着你,说不出的感动和矛盾。不愿你,看到这样的我。蓬头垢面,面部浮肿。我想自己,永远是那个美丽的女孩子,爱穿裙子的女孩子,对你调皮撒娇的女孩子。我要用大眼睛望着你看,看到你慌乱不知所措地笑。但是现在,你看到的,是这样不堪的我,被疾病折磨得不成样子。连自己都厌弃的一个自己。
我变丑了。我怕见你。你说不丑,你说,田最美,没人能比。
你捧住我的脸。你吻我的眉角,我的额头。我想哭。
你说要送花来,你知道我喜欢花。但是医院宣传板上说,花粉对病人呼吸可能有影响。我于是有些失望。但是,那天你走进病房的时候,手里举着好大一朵花,微笑的太阳花。你递到我手上,我开心地笑了。一朵布绒的玩具花,舒展着枝叶,被插在我的床头。你送的健康云的小玻璃瓶,装着你的字,被小心放在柜子上。你带来的,珍藏的童年故事书,我一本本地读。还有那个长颈鹿的小木偶,你骗我说你会魔法,它才会动,终于被我识破机关。你说,我的一切都还是孩子一样的。孩子的睡衣,孩子的拖鞋,孩子的心。我说,在你面前,我永远不要长大,这样就可以一直耍赖下去。
刚入院的时候,你还没有回北京。在傍晚,我总是一个人面对医院古老的建筑,看那些燕子在低空纷飞。生命,如一场狂欢。那些燕子的飞舞,总把我引向无发克制的悲伤。也或许,本没有悲伤,一切是我独自的幻觉。一个女孩,在古老的医院病房中,守住黄昏的窗口,等候着奇迹与转机。所有的思绪,都关乎命运。沉重,在越发深暗的天色里,如一口吞噬希望的井,彻骨的冰凉。恐惧,侵袭入我小小的,病了的心脏,如一浪浪潮水的无情。
亲爱,要我怎么说。要我怎样,面对一切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我不该有怨恨与不平。我知道你在那里,肩膀和手掌。
田的时光,如焰火,如光电。你知道她曾多么美。你睡了,又是疲惫的一天吧。你走出了学校,新的生活正在挑战。别为我忧伤,没有什么比你的忧伤,更令我疼痛。我会好好的,去坚强。
生命中,我们都接到不同的剧本。有的平淡,有的浓烈,有的是笑,有的是泪。不管怎样,我总要演好,直至落幕。
能与你同台,是我的幸福。我们一定要微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