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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gust 07

    田的碎珠链。二

     
    花影轻摇的下午,谁来欢喜我的幸福,谁来心疼我的悲伤。
     
     
     
    四。石榴
     
    从车窗里望见路旁一株一树绯红的石榴花,翠色的枝上已生了玲珑的果实。
    在这条车水马龙的街上,她站在那里,显得无助,却又是高傲。
    让我想起春天里,中关村东路上那一路樱花。飘零在四月的风中,和了脂粉的泪一样。却没有人去疼惜,身旁,总是绝尘而去的车流。
    绿灯亮起,所有的车子在瞬间里启动,石榴花从在我视野里渐渐远了,远了,终于不见。
    有多人人会在经过时,如我一般注意到她的存在?
    一树绯红的花,像一心热烈的期许,在夏日的街头绽放。在我眼中,她是历尽红尘的女子,一袭红裙,望这依旧形色匆忙的世界,轻轻一笑。
     
    有一句话,叫做“拜倒在石榴裙下”。常常,这话之前还要加上“多少英雄豪杰”。
    据传,这石榴裙的来历,与杨贵妃颇有关系,这却并不是我所关心的。
    我想象着的,是那石榴裙的真容,是那穿石榴裙的女子的芳泽。
    被染做石榴色的裙,穿在唐代女子的身上,毫不掩饰的青春,是那个遥远年代的俏丽多情。
    是一场梦回长安般的行旅,又仿佛追忆着自己一段虚无缥缈的前生,我读着石榴裙这三个字,竟就望见镜里的黛眉花钿,发上的金钗步摇。
    华清宫中曾绽放如霞的石榴,今日是否依旧。
    不经意的一次转眼,却已是风云流散的千年时光。穿石榴裙的女子,流转的美目不再,如铃的巧笑不再。
    唯留一份可堪琢磨,可堪怅惘的美丽,映衬在那个熠熠发光的时代中,容你我凭吊追忆。
    谁不愿是穿石榴裙的女子。
    谁不愿英雄豪杰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这是只属于女人们的童话。
     
    旧宅的西房前有一株石榴。儿时的我并不曾在意花开的盛丽,只垂涎那一只只饱满开裂的果实。
    母亲会摘下它们,在柜子上一只只并排着安放好。
    每晚去家附近的试验田中散步时便带上两只。我们坐在田垄边吃那一颗颗甜美多汁的种子。
    蜻蜓在身边飞舞,孩子们追逐着,一路嬉闹地跑过。稻田带着水汽,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那是一些多好的夜晚。
    有时,还有一场缤纷的火烧云在西天上演。
    现在,我常常想念童年的夏天。没有浮躁,没有不安,没有城的喧嚣和匆忙。
    石榴甜美的汁水浸满唇齿,一棵树,把生命的蜜无保留地奉献给我。
    长大后,再没有吃到过同样的石榴。
    搬家的时候,石榴被掘起,包扎,转送他人。听说不多久便死去了。
    母亲说,草木亦是有情的,换了水土和主人,往往长不好。
    那是一株深情的石榴。
    现在,我不再吃石榴。
     
    五。阳台
     
    每一家的阳台都用塑钢的门窗封起,底层的几家,还安装了铁笼似的护栏。
    只有四层的一户,阳台四面通透,没有加装任何。
    我仰起头,看这一栋旧去的六层砖楼。它全然一副戒备的紧张,只在四层轻轻舒了口深长的呼吸。
    那一户是不是没有人居住?窗台上依稀有花影摇动,玻璃窗也擦得晶亮,几只雪白的袜子在夏风里等待风干。
    那么,主人为什么不封起阳台,如所有的邻居一般?
    我不得而知,那一个四面通透的阳台却把我深深打动。
    阳台,本是居住在局促住宅中的人的一处喘息之地。它从水泥的囚笼里伸出,给你一个空间,把身体浸泡在外界的空气中。
    阳台,本该是我们的世外桃源,本该有一张藤椅,一盏清茶,一帘明月。
    让四面的风吹来,让冬日的雪花落满,这小小天地,该纵容着自己,也纵容着自然。
    在日影斑驳里,懒洋洋地读一卷闲书,朦胧着头脑和耳目,不求甚解。
    或者,探头出去,看看楼下的人来人往,看这个琐碎的世俗世界的嬉笑怒骂,然后,以旁观者的身份笑一场。
    也许,也只有旁观之时,你我才得看清人生荒诞。
    我不知那四层的主人对于阳台也有如我的看法。
    有星星的晚上,他会站在阳台上等待一颗流星的划过么。
    隆冬,他会在阳台上撒一把小米,等着麻雀来啄食,一个人悄悄躲在玻璃窗后看着,微笑么。
    那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或许,是一个乌发覆额的女孩,或许,是独居多年的妇人,或许,是漂泊半生的老者,或许……
    阳台背后藏着的那个人,是一个永不必解答的疑问。
    不知,那些把自己围困在自设的铁笼之中的领人,会不会发觉自己的可笑。
    大概,非但不会,反而会对如此的高明赞许不已。
    人,多数时候是被自己所囚禁而毫不自知,原来,这是真的。
     
     
    六。寂静
     
    那一年,我们一起痴迷聂鲁达的诗《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彷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
     
    我们反复读着,这样美丽的字句,深深沉浸其中。我们想,原来爱是这样哀伤惆怅的缠绵。
    那一年,我对你说,未来,若我爱上什么人便只会远远地望他,而不靠近。
    不与他说一句话,不交汇一处眼神,不在他的记忆出现,留下任何痕迹。
    我将沉默着爱他,在他的全然不知中。
    你笑,你问我,你能做到么。
    我没自信地摇摇头。毕竟,我曾是那个大声宣布,要将他的回忆全部霸占的女孩。
    我爱,于是,我贪得无厌,于是,我容不得任何的疏忽和瑕疵。我总是爱得自私而贪婪。
    而今,我却说,要沉默地去爱一个人。
    我怎么会甘心,甘心站在他的对面,却是永远的陌生,甘心在他的世界里,连我的名字也不曾出现,哪怕一瞬。
    他们说,真正的爱,是“我爱你与你无关”。
    然而,除非你从未知晓,不然,你又如何忍心让这份爱恋与你无关。
    我终于不是那种能将爱情溶于寂静的女子。
     
    那些寂静的爱,却令我神往。
    好像那一个听来的故事。
    时过中年的女人,给出版社写信转作者,表达对新出版的一本诗集的喜爱。那是一位成名不久的小说家的诗集。
    出版商趁着他小说的风潮,找来他早年的诗作,合编一册推入市场。
    女人在信中写:感谢你的诗,让我仿佛回到了青春的年代……你的情诗,使我悔恨自己不曾炽烈地爱过一次。
    她用蓝色的墨水书写,娟秀的小字,好像出自年轻的女孩之手一般。
    这个年代,还有人会手写一封信,来表达对一位作家的喜爱,出版社的工作人员有些意外。
    当小说家怀着同样的意外,拆开那一封信,他的嘴角浮起了笑意。
    他将那一封信夹入自己那个写满了诗行的旧日记本里。
    那一夜,小说家失眠了。好几次,他来到书桌前,提起了笔却又迟疑着缓缓放下。
    他想给女人回一封信,却终于没有。他醒着,直到天光亮起。
    最后,他拿出女人的信,在页尾的空白处写下: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些诗,都是为你写的。
    从他展开信纸的那一刻便认出了那熟悉的字迹,结尾的署名更令他一心怅惘。
    小说家将一切的爱埋藏了。
    用最寂静的方式爱着。
    女人读着诗的时候,会感动,会流泪,会记起自己如花的青春,却不会知道,那一份寂静的深情。
    事实上,她从不知道小说家,甚至,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那一年,他只是隔壁班一个默默无闻的男孩。
     
    有时,我羡慕那个女人。有时,我又为她遗憾。
    但也许,寂静,的确是爱情最美的样子。
    是否,在你的青春里,也有一个寂静的人,在人群之中将你的所有悉心珍藏。
    是否,也有一双你从未察觉的眼,跟随着你,让你就这么轻易,将他所有关于青春的回忆霸占。
    就让这寂静的爱成为一生的秘密,归于尘土。
    或者,直到某天,时光老去,有什么人对你说起:他曾经爱你。
     
     
    August 02

    田的碎珠链。一

     
                                   听我的自言自语,听我的一心透明。 
     
     
    一。旋转
     
    永不停歇的红舞鞋,飞驰欢乐的木马,一支被循环播放的歌,令人目眩的世界,在我眼前画着圆圈,旋转,旋转。
    小时候,我最怕坐转椅,每次坐总是剧烈头晕。四周景物渐渐模糊,仿佛将在速度中消失。
    当别人坐在转椅上旋转欢笑的时候,我是人群外模样伶仃的孩子,轻轻咬住粉红的下唇。
     
    后来,我听到一个叫做红舞鞋的童话。
    后来,我爱上一种叫做旋转木马的游乐器。
    后来,我听到一首叫做《旋木》的歌,和歌声背后的故事。
     
    那个残忍的童话,一双找了魔的红舞鞋,让我看到欲望与诱惑是多么可怕。
    我开始想要一颗清水做的心,澄澈,明净,没有躁动与贪心。
    当我坐在木马的背上,当我看到你回过头,微笑着为我拍照,我以为,我们依旧是孩子。
    是可以穿着洁白的小纱裙,任性地插起腰,撅起嘴的小公主。
    夏天的风,吹乱你的发,那一天,我们一次次坐旋转木马,不厌其烦,乐此不疲。
    木马在旋转的,分明是一场梦,童年里毫不迟疑的烂漫天真。
    17岁的冬天,我的cd反复播放那一首歌,《旋木》。Faye透明的歌声,刺破了耳膜与神经,直入我骨髓深处。
    在十二月的灰天空下,我想象着亮起彩灯的旋转木马,想一个穿纱裙的女孩,乌黑的眼睛,闪闪烁烁。
    一些是甜美,一些是忧伤。夜空下,星光将整个世界的安静收集,编制成一张温柔而明亮的网。
    21岁的六月,在KTV包厢中点唱这一首歌。画面更迭,灰白的色调,出现一张清癯苍白的脸孔。
    “知道么,他便是这首歌的作者,患了罕见的肿瘤,24岁,也就是04年就去世了。”
    静静听着同伴的话,眼前是消瘦的男子,温和恬淡的笑。
    原来,歌声背后藏着这样美好却匆忙的生命。
    天堂里,有没有乐音起伏。生命的圆圈,在我眼前,一条完美的弧,一次人间的行旅。
    旋转。旋转。我有几分晕眩。
    小学时,我们喜欢玩面对面拉着手旋转的游戏。
    看对面那张大笑不止,紧闭了双眼的脸,看模糊的背景,消失的树木和房屋。
    现在,谁会愿意陪你,玩这童年的游戏,在人世纷纷。
    谁拉紧你的手,同你一起,旋转出日子的一个个圆圈,一场场欢笑,或泪水。
     
    二。天光
     
    背景是亮的,树木是暗的,漏下来的,是淡蓝的天光,淡到仿若无物。
    红砖铺砌的人行步道上,落满槐树细小的白色落花。
    八月的城,在几场彻夜的雷雨之后显得淡漠而温柔。
    那几夜,我躺在黑暗里,看闪电划亮了窗口,又在瞬间里熄灭。
    耳畔是欧波冰凉的歌声。他唱:
     
    深深亲吻吧   紧紧拥抱吧
    再一次对你所爱的人吧
    深深亲吻吧   紧紧拥抱吧
    再看一眼你深爱的人吧
    擦干眼泪吧   采束百合花
    如果你永不会忘记他
    送给他鲜花   为他歌唱吧
    如果你会永远爱着他
     
    于是,就这样迷恋一个男人的声音,无力自拔。任音符一寸寸浸在肌肤深处,变得像一场疯狂的爱情那样铭心刻骨。
    我想象着,有个人,同样声音冰凉的男人,在寂静的夜晚为我唱一首忧伤的情歌。
    让我们都朦胧了一双泪眼,为了相爱的疼痛。
    为什么一定要是忧伤的呢。司汤达说,真正的爱是不笑的。
    亲爱的人,我却要微笑着,与你相对凝视,用尽青春,用尽今生,哪怕,是一路的颠沛流离。
    枕上的梦里,谁在天光未息的花圃为我采下一束百合花。
    谁将我紧紧拥抱,用深深的吻,唤醒我在飘零无助的噩梦一场。
    我的世界一瞬间如此淡了,淡到仿若无物。
    雨声连绵,要用多少滂沱如注的夜晚,才能冲刷净一面心灵,才能淹没了欲望与贪心。
    我在枕上听,我在枕上昏睡,我在枕上清醒。
     
    亲爱的人,这一夜,可有凉风扑入你的怀中。
     
    三。海
     
    夏天,我们该去海上。
     
    看远天膨胀的云,看细细的桅杆,看海鸥的翅,浪花的舌。
    该站在你的身边,戴一顶宽沿的草帽,让长长的蝴蝶结丝带在海风中飘呀飘。
    想穿一条白色的吊带裙,想赤着双脚,想在炽热的沙滩上一路跑去,再重重跌倒在涨潮的浪中。
    你会捡来贝壳,细心地一只只穿好,挂在我的脖子上。
    然后,像欣赏一件艺术品那样,充满赞许与骄傲地看着我,直到我已双颊通红。
    你会笑,一张被日光曝晒得健康非常的脸,一件皱巴巴的花衬衫,那笑容肆无忌惮。
    我说,我想看海上的月亮。
    于是,我们等待着夜晚,在路边买一瓶瓷瓶酸奶,坐在阳伞下慢慢喝着,直到日光淡去,月光亮起。
    夏天,该是色彩浓郁的油画,带着海的腥味,海的怒气和温柔,有时喧哗,有时却又是寂静。
    该拍下许多照片,快乐的,疯狂的照片。该亮出闭合太久的口腔,在镜头中尽情尽兴地龇牙咧嘴。
    夏天,该是恣意的,为所欲为。
     
    什么时候,我能够拥有那样一个夏天。
     
    你说,相爱是一件轻易的事么。你说,生命是一出荒诞的演出么。
    你没有答案,我没有答案。夏天的头脑,总是发烧一样,充满了幻觉和混乱。
    于是,好多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在海上。好像一只漂流瓶,身体中装上秘密的信件,漂洋而去。
    有一天,我会到达一处彼岸。
    那里,有没有传说中的花树繁茂,有没有你,向我挥手微笑。
    海在我的世界,是如此远,又如此亲近。
     
    夏天,我在陆地上想念海。
    我在文字里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