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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04

    依旧

     
    夏花的绚烂,七月,被网住的情绪,无处停靠。
     
     
     
    让生如夏花之绚烂。我喜欢泰戈尔的这一句诗。
    想起01年的夏天,一个人在病中读那本《漂鸟集》。
    我记得全书最后的一行文字:我信赖你的爱。
     
    远去的01年,淹没在太多人因申奥成功而激起的如潮欢乐中。
    而我15岁的夏天,却如一缕淡淡的烟,在时光中不断抽离,终于面目模糊。
    好像镜中的自己,转眼间肥胖浮肿的面孔,显得虚假且狼狈。
     
    如今,当我站在远处,望着那个自己,心中的忧郁早已不见痕迹。
    只仿佛是观看一场悲伤的电影,读一本行文冰冷的小说。
    一个女孩,在花一样的年纪上,患上无法治愈的疾病。一个女孩,注定了用后来的日子,与险恶的命运正面交锋。
    如此而已,或许,是早已滥觞的情节,早已令人厌倦的题材。
    但是,这些,只有在远处,只有在局外,你才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地看待。
    当我成为了那个镜子中面目全非的女孩,吞下一粒粒药片的时候,才懂得,苦难永远无法真正地被了解。
     
    15岁的女孩,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去面临生命里的种种艰险。
    镜子里,她哭了,她反复问为什么,为什么是她。而所谓命运,便是从无解答。
    在炎炎的夏天,躲在房间读泰戈尔的诗歌。那里,有飞翔的鸟,有漂泊的云,有盛开的花,和闪烁的繁星。
    爱生命吧,并发现爱吧。一时间,心中溢满了这样的两句话。
    放下怨恨,放下恐惧,我闭上眼睛,默念着:让生如夏花之绚烂。
     
    01年,一处鲜明的坐标,在我的世界,刻出深深的疤痕,却在结出的血痂上长出一朵洁白的小花。
    我知道,生命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将我打磨。
    好像,一位信基督的朋友曾对我说:上帝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良苦用心。
    我笑了,疾病没有令我被隔离抛弃,反而成为神的宠儿。
     
    这样远了,远去的15岁,后来的花季和雨季。
     
    有时,我翻看曾经的日记,却只相遇了一个个陌生的自己。
    夏天里独自去紫竹院看荷花的女孩,我竟然忘记,自己在本子上画下过那样一幅荷花的速写。
    冬天里一个人踏着雪走回家的女孩,我竟然忘记,自己用舌头去迎接第一场大雪的甜美,雪花是冰凉的。
     
    我似乎是自己感动着自己。
     
    一次次的蜕变,令我成为一个个截然不同的人,截然不同的自己。
    我喜欢日记里的女孩,我也想念她们,我为自己曾是她们而感到骄傲。
    虽然,她总是不够坚强,在病痛里不争气地掉眼泪,写下过绝望的话,悲哀的诗。
    但我原谅她,因这不该是一个与疾病相关的年纪。
    她该好好地享用青春的光华,毫无顾忌地去挥霍时光,不是么。然而,许多的欢乐,就这样轻易而决绝地错失。
    如果,如果,我反复假设,另外一种可能,千万种可能。我会更幸福吧,我会多么幸福啊。
    然而,没有谁给我们任何假设的机会。
     
    人生是一条寂寞的单行道。在命运中,我们只有独行。
     
    如今,我的生活依旧,夏天依旧。
    身体以一种费力的姿态,延续着她的工作,我时常深深感谢,我的心,我的肺,我的胃,和一切参与其中的器官。
    我知道,在默默中,他们比我承受了更多来自疾病的伤害。
    我爱他们。我信赖你的爱。
    和自己说话,这样的事情也许荒唐,却总令我倍感安慰。
    我说,我要呵护你们,不让你们再受折磨与痛苦。
     
    有人曾问我,如果生命满是欢乐,你爱它,如果生命只是平淡,你也爱它,但倘若生命是接踵的不幸呢?
    那天,我没有回答,我沉默了很久,说不出一句话。
    今天,我却想说,我依旧爱他。
     
    因为,那是属于我的。
     
    June 25

    夏天的碎语

                                                     
                                                      花都开好了。我的夏天,苦涩的甜美。

     
    纵使夏天于我多数时候是一种苦涩,我依旧无法停止对它的喜爱。
     
    六月,七月,只是简单地读去,便有了夏的气息。
    是朗朗的晴日,远天膨胀的大片云朵,是刺目的光线里,一件被晾起在风中的白衬衫。
    是雷雨的傍晚,和雨后弥漫的青草香,是一抹彩虹,一只蜻蜓,一篇在雨声里写下的日记。
    小甲虫爬过我的窗纱,门外的墙角处幽幽地开着一丛明黄色的花。
    这些不知名的小生命,生气勃勃地在夏天里享用着丰沛的阳光和雨露,热烈地生活着。
    我一样是如此的小生命,于是,看到日光,听到雨水,会满心的欣喜与光明。
    深深地俯首,叩谢造物主的恩赐。令宇宙中有了世界,令世界有了生机,令万物有了灵性,令我有了知觉。
    在午后听一树的蝉鸣,并不觉聒噪,反是尘嚣中难得的宁静。
    一只只蝉,是穿越了千万黑暗,才到达了这个明丽的季节。每当想到这些,心中总是感动莫名。
    多少蛰伏于苦难的人,大约便能够有所安慰与鼓舞,相信希望的存在,收起悲哀,去守望破土的明亮。
    夏天,因为生命,因为许多爱,与懂得爱的眼睛,而分外深情。
     
    读古人的诗,于是灼热的天气里,也有清凉境地,全无食欲的暑热中,也能唇齿生香。
    端坐桌前抄写《心经》,任汗水浸透发丝,一心躁动此刻却已渐平息,波澜不生。
    洗好几枚色泽鲜亮的桃子,切开一只雪白的蜜瓜,慢慢享用甜美的汁水,感谢植物奉献的果实。
    这些事,是适宜在夏天去做的。在苦夏的煎熬中,依旧漫不经心地去体味每一天,不紧不慢地度过日月的长短。
    如果,我们能够在热天里没有抱怨,没有烦躁,如果,我们能够保持着安详与淡定,那么,每一天都是一种长进。
    所谓舍弃肉体的安逸,而去荣获灵魂的完满。
    苦行僧似的修行自然不必,但肉体上适当的苦痛,大约对于我们的清醒确是有益的。
    夏天,在自然的环境下,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
    在苦夏中,静定下身心,去度过焦灼难耐的日子,去忍受汗水的洗礼。这只是小小的练习。
    不再执着于身体的舒适,然后,我们能够牺牲一个太多贪恋的自我,去体味智慧的清明。
     
    小鹿说,在夏天,她总想读法国的小说。
    田说,我总是在夏天有写小说的冲动。
    也许,夏天,是适合于小说的,夏天,是容易引人走入一种幻境的。
    刺目的日光下一棵浓荫的树,路过的穿白裙的女孩。雨天里的十字路口,一盏亮起的绿灯。
    这些,不过是平凡的场景,在夏天,却令人有了许多遐想。
    想一个女孩,在烈日下如水的心事,想她淡淡描了的眉毛。一场青涩的青春,一个日后反复说起的夏天。
    也许,那便是曾经的自己,以另外的身影,在现实,在幻想中的显现。
    仿佛没有了记忆,在文字里,我的从前被抛掷一空,全然成为了别人的故事,如此陌生。
    你永远读不出,哪一句是真,哪一句又是假。
    田从不是善于讲故事的人。
    我总是遗忘。我总是擅自臆造出那些过往。过于美的,过于悲伤的,或者,过于失真的。
    夏天,写下小说,然后锁入抽屉,不再去读,亦不拿给谁去读。
    好像太多的欢乐,太多的苦难,不需要被展示,被了解,只要在心中默默生长,如那丛门外的小黄花,幽幽地开放。
     
    在平静中度过夏天。
    这是一年中最明亮的季节。
    于是,我们也该有明亮的心,去感谢一切。
    花都开好了。
    只等一个微笑。
     
     
    May 20

    夏天。水果等

     
    夏天来了,水果摊上的水果开始丰富起来。
    忍不住让人想买回一袋又一袋,放在玻璃碗中,用清水浸泡起来,当作一件装饰。
    有时候,我可能只是想欣赏它们鲜美诱人的模样,胜过一口口享用的贪婪。
     
     
    用相机拍下它们可爱的模样。青红相间的荔枝被放在不锈钢的盘子里,盘底映着天光的色泽。
    午睡时落了几滴雨,现在却是一方澄净无染的蓝。
    坐在窗前,剥开一只只荔枝,洁白的果肉绽露如笑,甜蜜的汁液浸润在我的手指。
    带着午睡后的几分慵懒,在荔枝的滋味里,一个初夏,这样不清醒,如醉地飞逝在我的身旁。
    此刻,我只体会到幸福。
     

    樱桃是一种神情。
    属于小女子的爱娇和温柔。或许,又带三分的稚气天真。
    我总以为,樱桃是初夏时节最好的水果。
    也是最适宜用一碗清水浸泡着,放在桌前,却久久不忍吃下的水果。
    该是读一本薄薄的诗集,倚在被树影照得斑驳的白墙,随手捞起一枚,细心地咀嚼。
    那一年,和母亲去一处樱桃园采摘。
    第一次见到被樱桃缀得弯弯的枝条。我们照了许多照片,是日光充沛的一日。
    我穿着满是花朵的一件衬衣。现在看来,不仅失笑:还是小孩子呀。
    樱桃好吃,树难栽。若有一园樱桃的丰收,园主人该是花费了多少的辛劳。
     
     
     
    两周前,从花卉市场买回两包花籽,兴冲冲地栽到花盆里。
    一盆是二月兰,一盆是牵牛花。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发芽的时光。
    上周三,母亲发短信来:牵牛花长出叶子了。
    周末回家,果然见一盆破土而出,样子纤弱却倔强的绿叶。
    另外一盆,却是没有丝毫动静。也许是气温过高,错过了二月兰生长的时机。
    牵牛花,小时候我叫它喇叭花。它们总是早上开放,太阳出来便闭合。
    在一本书上读到,日语中的牵牛花写作:朝颜。
    这名字令人见到的不是一株蔓生的植物,而分明是一个黑发齐眉的少女的笑靥。
    童年的院子中,祖母在门前栽下牵牛花。
    绛紫的,雪白的,衬在弯弯曲曲的枝叶条蔓上,还沾着晨早的露水。
    现在,我等待着花开。
     
     

    May 07

    与静

     
    坐在我对面,静已是如此娴淑端庄的女子。
     
     
    我觉得这样很好,和你聊聊天,点一盅芳香的花草茶,一匙匙喝下。
    让甘甜中微苦的滋味,漫过唇齿,流入喉咙。
    像一场我们共同经历的故事那样,没一丝声响,却又分明曾是惊心动魄。
    真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窗外的五月明媚光鲜,熟悉的街道,匆忙的车流,令人有恍若隔世的错觉。
    多少次,我坐在这样的窗畔,一个人,或者和你,和你们。
    多少次,细细想起一段时光的温暖,说起今日的欢乐或忧伤。
    在这家店,有分别,有重逢,有像现在这样,两个人微笑的对坐。
    有一些人消失,有一些人被忽略。偶然,我们说起从前,已是全然的风轻云淡。
    十几岁,那个时候,谁懂得认真。
    今天的你我相视一笑,生活告诉我们许多真相。
    我们渐渐懂得,感情的路,有多艰,多长。
     
    什么时候,我们能够遇到那一个人。真正令你不再有悲伤和孤独的人。
     
    我曾经喜欢点的芒果水晶绿茶,早已换了名字。
    我曾经喜欢喝的茉香珍珠奶茶,也被替换下了菜单。
    那一年,和朱坐在二层的秋千上,摇摇晃晃一个下午。
    说了太多顽皮的话,笑到脸部肌肉发紧。
    那一年,无邪的心思,容不下烦恼和忧虑。
    今天和你坐在这里,秋千依旧摇摇晃晃。
    下楼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人,想到一滴没有流下的眼泪。
    是多么远的事了,在一个雷雨天。
    而那,分明标志着我天真年代的结束。
     
    田也许改变了许多。
    田在这几年中,有挣扎,有失望,有慌乱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别人的生活,是以怎样的步态向前。
    田只是任性在幸福,却又时常低落感伤。
    有时,我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有时,却又在瞬间里看清,原本的所有,也终将是一无所有的结局。
    爱情无法愈治孤独。那骨子里的清冷和疼痛。
    现在的我,依旧写字,不断地写,在纸上,在电脑上,在心里。
    一些贴在博里,一些藏起来,一些丢失在时间的延迟中。
    我忘了很多句子,写过的,还有准备写,却未写出的。
    好像我忘记自己那样,属于回忆的自己,还有还未到来的自己。
    只认得此一刻的我。
    因为只想用心度过每一日的生活,一半清醒,一半梦幻。
     
    和你聊聊天。然后,陪你选耳钉。
    看镜子里日渐贤淑的你,记得那年去打耳洞时的情景。
    三个女孩,只有我没有耳洞。于是,我没有首饰,也便不关心首饰店的新品。
    其实,我喜欢那些有装饰效果的东西。
    我热爱一切有美感的东西。
    但是,我终于没有打耳洞,也不习惯戴项链或戒指。
    也许,我注定是要轻装上阵,素面朝天的人。
    不化妆,却情迷香水。气味是摸不到的,我以为,它是如魔法一般的东西。
    好的香味令人心神愉悦。
    妆是化给别人看的。香水却是喷给自己的心情。
     
    你送我特百惠的杯子,你让我自己选。
    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那款母亲节的样式。如儿童手绘的图案,一派纯真气息。
    想用它在夏天来临的时候冲泡薄荷茶。
    那时,我会是在怎样的窗前,读怎样的一本书,我会怀着什么心情想起你。
    会有清凉划过舌尖。
    傍晚的时候,大约有一场雷雨。
    空荡的校园里,我将一个人,拿起笔,在泥土的湿味里,给远方的你写一封久违的信。
     
    希望重逢时,你说起的,是如蜜的幸福。
    再无遗憾感伤。
     

     
    April 30

     
      吹落,谁多情的眼中。
     
     
     
    像一粒尘埃闯入一束光线,许多时候,我们是这样轻易地闯入别人的故事。
     
    谁回忆那炽热的沙地上,有了你一串或慌乱,或从容的足印。
    如尘埃的起落,如夏日随风飞扬的沙粒,有些什么,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把那些琐碎,积成山丘。
    从前,你只是个赤脚跑过的孩子,却不懂得那一座山的生长。
    但它就在那里,无声息地一日日积累,直至连绵成一列嶙峋的山岭。
    它是沉默的,它不发一言,它不让任何人知晓它的存在。
    它是只属于你的,你的山,你的一粒粒,千万粒沙。
     
    回忆,是一片沙漠。
    读到一位法国老人的回忆录,其中写到他晚年罹患痴呆症的妻子的最后岁月。
    他的妻子,一日日丧失了记忆,到最后甚至不认得自己的丈夫。
    她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和陌生,眼前的世界,令她感到恐惧不安。
    老人在每晚睡前,为妻子用拉丁语朗诵圣经。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平静下来,仿佛回到了遥远的童年。
    在她的童年,使用的正是拉丁语。
    睡熟的妻子好像婴儿,她不认得这个世界,她的记忆只残存了生命开端的那一些模糊的语音。
    当我们失去回忆,原来,无异于失去了生命。
    我无法想像老人妻子所承受的痛苦。
    因这一段人生的旅途,我们的全部意义从不是终点的到达,而是路上的风景。
    是那些散碎的尘埃与沙,是那片,我们难以穿越的沙漠。
    她向后看,却是没有过程,没有痕迹的空白,于是,她选择向前---到上帝那里去。
    宗教给了她最后的救赎。
     
    你看到我们的沙从你指缝间流散了,被风吹向这个空旷的世界,一刻不停。
    你有恐惧么,有丧失的疼痛么。
    我喜欢那些飘动在光线里的尘埃。只有在光明里,我们在能够意识到它的存在。
    喜欢陈绮贞的一首歌,《小尘埃》。
    高二那年,在深夜的广播里,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和这一首歌。
    黑暗中,我安静地聆听,她唱:“我在这里,手提着沉重的行李,迷失在我和你未完成的旅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一句歌词感动,不经世事的我,在17岁的年纪上,一时间,在黑夜里悲伤莫名。
    也许,我想像着自己,站在长长的,无人的月台,如尘埃般漂泊在生命。
    我们永远无法知道,明天,我们更无从知道,明天的明天。
    也许,这是我年少里,最单纯简单的悲伤。
    每个人都在旅行么,在各自的路上,一路跋涉,又一路欢歌。
    其实,现在的我更愿意相信,生命是一次飞行。
    好像一颗星,一朵云,甚或,只是一粒沙,一点微尘。
    让我是细小的,却是飞舞着的。
     
    你闯入了谁的故事。在谁的心中埋下一列山岭。
    你懂得幸福吗。你相信幸福吗。
    有时,我想知道这一切的答案。
    一个早上,我独自走在学校的梧桐道上。我仰起头,看一树树新生的绿叶。
    我想起许多,一首诗,一个人,一句话,一处沉默。
    只是一个刹那,我发觉了自己的改变。
    你究竟是谁呢。你从哪里来呢。
    我好像一个疲惫的旅者,跌倒在沙漠的中央,不辨方向。
    树在不断生长,每一年更接近天空,让地上的人知道,生活是多么美的,枝繁叶茂。
    我深深地呼吸,然后有了微笑。
    在这个四月的末尾,突然想穿上白色的裙子,跑过你的视野,像一粒沙那样,迷住你的眼,世界的眼。
    你会因我而有眼泪吗。
    如果有,一定也是因为幸福。
     
    我是这样闯入你们的故事。
    然后,等待着成为一列山岭,或者,等待着归入万千尘埃,再也无从辨认。
    我无权选择这结果。
    我总是相信,宿命的安排。
     
     
     
    March 11

    离开

     
    不愿道一句珍重。相逢的时光,我倍加珍爱。
     
     
    静走的那天,整座城市再次降温。躲在房间里,看窗口明媚的几尺阳光,起风的下午,天空是碧蓝的安静。
    仿佛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醒来的早上,打开手机,收到静的短信:我要走了……十点多就到沈阳。
    那个时候,睡意朦胧的我知道,她正坐在北上的飞机上,正在大朵的云层间穿梭。
    我的确,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
    我和我的朋友,就这样轻易地,被生活的洪流冲散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城市。
     
    这是一个离开的年份。几天后,朱也将飘洋过海,求学他乡。
    真正的天各一方。从来未曾料想,每天在同一间楼房里度过着青春的我们,会相隔万水与千山。
    而且,这一切又来得如此突然。
    没有人伤感。年轻的时候就该这样,憧憬着无限的未来,而不是回忆旧时的光阴,不忍离别。
    会有更美的明天在等待吧。这想法,像一丛未开而将开的春花,隐隐地,在心头发着芽,萌着亮晶晶的希望。
    一起吃饭,静为我们盛汤,和这么多年来一样。
    总调侃,她是贤妻良母,下辈子若作男人定要娶她回家。静一脸得意的笑。她该是个幸福的小女人。
    高一军训的夏天,静提着行李包站在队伍的后边。日光充盈,绿树的影子投在焦黄的土地上,一点点散碎的印象一样,无法完整。
    我扭过身看她,注意到她双膝下的两道疤痕。后来,我才知道,就在那一年,她经历了一次手术。
    刚刚缝合并在愈合的伤口,如此坦然地暴露在日光之下。
    静是坚强的,她没有因为刚刚完成手术便放弃训练,申请免训,而是和其他同学一样,出晨操,站军姿,走队列。
    由于免训,而总是在训练场边休息的我,默默注视着那个身影:白色的体恤衫,清爽的短发,一双尚在恢复的伤腿。
    那时候,我觉得,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一个逃避,一个面对,一个脆弱,一个刚强。
    静的存在,在那个夏天,时常令我感到羞愧。
    后来,静的腿完全恢复了。她奔跑在篮球场,拥有一双健美而光洁的腿。
    只是,那一次手术,稍稍改变了她的行走方式,她弯曲膝盖的幅度较常人略大。这使我们能够看到她鞋底的颜色。
    静不信,于是满是把握地问我们:那你们到说说看,我的鞋底是什么颜色的?
    几个人异口同声,橘红色……静才相信,原来,她的脚真的抬得足够高,让我们看清鞋底。
    她笑了,又来来回回走了几次。撅起嘴,佯装着生气,丢下一句:讨厌。
    有时,我记起中学的点滴,总忍不住笑出声来。
    静,你都记得吧。许多的欢乐,单纯得如一页白纸,却又丰富得像一幅蜡笔画。
    我不再用文字去回忆。
    因为,与我们昨日的一切相比,所有的描述,竟都显得如此无力而苍白。
     
    我们唱歌,唱那些被我们烂熟于心的歌。
    我一杯杯喝着橙汁,甜蜜的汁液,从舌尖滑向喉咙。我并不清楚,此刻的滋味,是甜美,还是酸涩。
    我们在小小的包房,被音乐包裹着,共度了整个下午。
    我看着你们。两张熟悉的侧脸。
    突然感谢,我短短的青春中,有你们作伴。这不是一句煽情的话。
    我只是在往日的浩瀚中迅速检索,却只捕捉在你们。没错,只有你们两个人。
    许多的朋友,仓促地经过了,又仓促地消失了。
    我说,我相信缘份,相信宿命。
    不然,人与人的相识与相知会有这样的区别。一些是亲密,一些是疏离,有的被轻易遗忘,有的却无法忘怀。
    感谢,让我们能够有所依靠,像姐妹一样,相互牵挂和惦念。
    这是上天多大的恩宠。
    田为此骄傲和幸福。
     
    离开。我想象着飞往澳洲的飞机,不见在我的视线。
    问朱归来的时间。答案竟是08年的一月。感觉遥遥无期。
    我常常恐惧,这一年将有多少的发生和改变。
    也许,这便是我最近在仰望天空时,总莫名不安的原因。
    在海的那一边。在世界的另一个方向。
    朱说,她每到一座城市便会寄回明信片给我们。
    我于是想起陈绮贞的歌。也想到,一个人漂流在异乡的朱,会逢着怎样的阳光,和雨雪。
    那些雪花,是否和北京的一样呢,你会不会需要撑一把伞。
    你会想念么。
    想念我们,想念一碗热面的温度,一只煎饼的香味。
     
    我依旧不愿意说告别的话。任何的一句,告别的话。
    因为,明天是一丛将开的春花,满是希望。
    你们会发现,田在这离别的季节里,异常沉默。
    你们不会知道,无声的田,心头承载着怎样的重量,在独自的隐忍中,默默承受。
    那是一些,不需要被发觉的事。
    我希望世界是安静的,即使有动荡飘摇的不安。
    我们,在回忆,也在未来。
    这几天,反复读海子的几句话:
     
    永远是这样
    风后面是风
    天空上面是天空
    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我以为我终于懂得了一些什么,但也许,什么也没有。
    你们只需明白,不道一句珍重,是因为倍加珍爱。
     
     
    March 01

    来临的三月

       
     
     面对,接受,学习着从容淡定。如一株沉默的花树。
     
     
     
    北京被阴郁覆盖,雾色苍然。流动的灰云,潜伏在一汪无色的天空。
    已是三月。我看日历上赫然的日期,才知道,季节又一次轻易地改变了。
    想到湖上缱绻的柳色,想到愁怨的丁香花。三月,是时候让我们期待,这一切的温存和明丽。
    春天。读它的名字,只容用轻而又轻的口吻。
    好像,在恋人耳畔的细语。
     
    我开始想望着,一个草长莺飞的日子。
    让时间停止在开满紫色花朵的山坡。
    植物的种子,在日光下飞行,散播着春光的秘密。
    去年,我们在那里拍照留念。
    青草漫过我的鞋子,风拂过一片片花瓣,吹乱我的发。
    你不断按下快门。我总是来不及做好一个恰当的表情,就匆匆被定格在你的视窗。
    那是一些自然的照片。仿佛自然而无矫饰的生活,一样是平淡,琐碎,略显仓皇。
    我好像懂得了一些,始终被蒙蔽了的真相。
    也许,影集里那些甜美而端正的笑容,不过是一场真假难分的表演。
    纵使真实有一千一万种悲伤,面对镜头的那一刻,我们还是选择了幸福的模样。
    因为,你知道,这一个时刻即将成为回忆的线索。
    去年,我们翻越了那座开满紫色花朵的山坡。
    我们站在山顶,看远处的湖水。风晴日暖的天气。
    我说,我想睡,想沉醉在青草连绵的绿。
    你笑了。你没有言语。四处安静。
     
    去年,我还有足够的力气,去登上一座小山。
    我还能够,与你并肩,看湖水的波涛,与岸纠缠。
     
    又将是春。我一半惊慌,一半期待地等候。
    写信给小鹿。说起楼后的那株海棠。洁白的花,缀满挺拔的枝条,几乎遮蔽了小园的天空。
    我从未见过,如此高大,如此盛丽的花树。
    我们抬头仰望,望得神思焕然,痴心一片。
    没有雨,它便默立在那里,筛选着阳光,投下斑斑点点的影子,婆娑婀娜。
    落雨的天,它是低泣的诗人,一树的碧色,唱着沙沙作响的悲歌。
    那是一株美丽的花树。那是一颗多情的心。
    我撑伞走过它的身旁,看到淋湿的一路落花,无瑕的身子依偎在泥土,等候着轮回。
    你相信轮回吗。你相信人的前生和今世吗。
    我拾起一朵萎落的生命,安放在手心。也许,植物懂得这世间的一切奥秘,却从不说出只字片语。
    它们只是兀自地生长,开花,兀自地生与灭,信守着天地的约定,淡定从容。
    若真有来世,我愿做这样一株花树,默默地开放,守住几尺泥土,不断地向上,去触摸流云和星空。
    树比我们更了解宇宙和生命。
    你的前生,是否也曾是这样一株花树。那么,我便是另一个春天里走过树下的女子。
    我想,前生里,我或许不曾读书,不曾写下日记和诗歌。
    我只是粗布荆钗的女子,在你的树影下盼一封烽火里的家书,在你的落花里,缝一件寒衣,寄去边关,又识得流年偷换。
    有时,我倚住你的身躯哭泣。有时,我把絮絮的心事讲给你听。
    我想,那是一个寂寞的前生。一个女子和她的花树,几十年的时光沉默。
    所以,当今生遇到这一株海棠时,我才会亲切莫名。
    我相信这些看似荒诞无稽的前世与今生。虽然,它们虚无缥缈,无从验证与捕捉。
    来生,我愿做你门前的花树,默守一世的深情。
     
    拉开窗帘,没有阳光刺入。灰暗的天,仿佛酿着雨。
    我从种种想象里抽身而出,站在窗前。三环路上,依然车如流水,马如龙。
    我小小的房间,在这偌大的城,不过一方窗口的灯光,不及萤火虫在黑夜的明亮。
    这窗口,总好像沉入深海的渔火,一撒手,便是希落,便是无可寻觅。
    我们都是躲在这样微弱的光芒中,阅读着人间,在纷繁里修行。
    还有许多的问题没有解答。还有许多的危险,没有被消减。
    没有人不是如履薄冰地行进。
    我感受着世界的冷暖,世界也体会着我的悲欢。
    我这样想着,撕下了一页日历。原来,每一个日子,都是独一无二的。
    三月。
    春天。
    我读这些名字,轻声细语,如一句句情话。
     
     
     
    February 15

    气球

                                         是漂流,是随遇而安的心。
     
     
      
    星期二,突然起风的早上,透过玻璃窗看到一只漂浮在高空的气球。
    它也许飞行了很远。它即将在凌空的寂寞里不知去向。
    它在转瞬里飞离我的视线。与我目光相遇的全程,不过短暂的几秒钟。
    一只高空的气球,一只被风吹向未知的气球。
    是谁,为它的身体注满了气体,是谁,又任它被狂风卷走,去面临一场独自的旅行。
    这个蓝到忧伤的冬天。
    我想象着气球的生涯,一路的飞行,一路的无目。
    或许,它曾是孩子心爱的伙伴。妈妈用五彩的丝线,把它系在书包的拉链。
    或许,它曾是恋人的礼物。戴蝴蝶结发卡的女孩,把它挽在修长的手指。
    而这个时候,它是孤单的气球。
    它在高空的气流里,被驱赶,被推挤。它不知道它的方向。
    气球等候着,气球默无声息地接受着时间的安排。
     
    想起许哲佩的歌,想起MV画面上,飘进云里的白色气球,还有她悲伤的侧脸。一个人独自的画面。
    她唱:我不在意,不会在意,放它而去,随它而去。
    十六岁的春天,坐在飞絮漫天的日光里,和你一起听这一首《气球》。
    你说,这是多么不开心的一首歌。不许再听。
    我却依旧任性地按下重复键,沉迷其中。
    那是多远的四月了。我都忘记,日光的深浅,忘记你的容貌,只剩下恍惚轮廓,像一句含混的道别。
    只是偶尔记得,短暂的花季,记得你讲的笑话,和春日午后纯白的欢笑。
    那是匆忙的过往。你说,你无法忘记。
    后来,就像一只气球那样,我们都飞走了,飞向各自的方向。
    吹着似曾相识的风,分别去相遇另外的情节。
    十六岁,连天空都是青涩的,如一只淡绿的苹果。
    一切的一切,都这般小心,像一场谨慎的花开。
     
    我们都是这样经过,许多的风景,一树树繁华,一树树凋零。
    放飞一只气球,任它们漂流高飞,永远地,永远不知去向。
     
    星期二,突然起风的早上,一个人听如咆哮,如怒涛的风歌涌过屋角。
    是寒冷的冬天吗。是寂静的冬天吗。
    我总是飞行着。
    默无声息。
     
    其实,好多时候,开始讨厌这样纵容着情绪和文字的自己。 
     
    December 26

    无奢求

     
      给自己一颗糖果,来宠爱沉默的舌头。
     
     
     
     
     
    也许,人从不该奢求生活。只应平静地观看,享用,或独自默饮。
    像品一盏茶,一杯酒那样,用唇齿轻触,让或淡薄或浓烈的滋味,越过舌尖,滑过喉咙,坠入身体的深处,而无丝毫声响。
    又好像,吃一只棒棒糖。要一口口,细心地舔过每一点甜蜜,却不能够一口吞下。
    这全部过程,仿佛是一场孤独的行旅。
    只是,我总是忘记了行李,一个人盲目上路。直至发现自己站在人来车往的站台,不知去向,才茫然失措。
     
    却从未慌乱。
    因为渐渐懂得,没有人不是这样经过着生活。一切平凡的,却波澜壮阔的日月。
    看盛大的日出,安详的日落。听海浪漫过生命的沙滩,抚平凹凸的痕迹,留下年龄的光润。
    我们被反复打磨,如一粒石子。我们在各自的期许和挣扎里,慢慢获得着智慧,足以拯救我们,或者毁灭我们的。
     
    心是间空房子,装满了回声。跺一跺脚,抖落一路上的风尘仆仆,求一处安宁的处所,安放自己,这灵魂,这身躯。
    我全部的工作和努力,原来只是去寻找这房间的钥匙。一枚晶亮的,插着翅膀的钥匙。
    当我找到了,便推开那扇门。于是,之后的生涯,我不再是奔波的旅人,而是无言的草木。
    自开自落,一场场春光,一年年秋风,听任自然的安排。让我心无杂念地盛开,再全无悲戚地谢落。
    我的心中,是花瓣坠地的铿然,是年华流水,鸣如环佩。
    天地在这里老去,时光在这里破碎,没有哀怨,只有寂静的轮回,绚烂如梦,开到荼靡花逝。
     
    人不该奢求生活。所拥有的,都该心怀感激。
    因这世间,没有谁一定要善待你的义务,也没有一种获得,是我们可以轻易领受,而心安理得。
    没有什么,不是恩赐,没有什么,不是意外。
    所以,忧伤是一张矫情的脸,面目可憎。既然选择活着,就必定有所承担。
    那些无谓的情绪,怎么有资格出席生命的狂欢?
     
    于是,田说,要主动地去感觉幸福,而不是徒劳等候着,幸福的事件来将我们袭击。
    那些事件的发生概率太小了。
     
    有时候,想寄一封信。收信人却是十年后的自己。问候天空,问候窗口,问候不失约的风季。
     
    又想寄一只棒棒糖。告诉她,慢慢品尝吧,你的生活。
    像舔一处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滋味,一定是甜的。
     
     
    December 05

    心里那些细小的声音

     

     在我们的星星上,希望是最亮的光。

     

     

    彼岸上,蝶翅载着的微风

    变幻了,你窗口的云烟

    此岸上,眉宇间浮起的浅笑

    染红了,初夏里,一树的樱桃

     

    在十二月里,随手写下这样的句子,潦草的字迹,像个顽皮的孩子,在白纸上嬉皮笑脸。

    粗粗地喘着气,寒冷里,感觉冰凉的空气从咽喉直入身体。你反复叮嘱我,出门一定要带口罩。

    然而,冬天的严酷,还是不留情面地入侵。十指凉凉的,双耳凉凉的,鼻尖也凉凉的。

     

    好像只有热水和文字,可以保有着温度,持续融融的暖意。

     

    于是,在雪白的纸上妄想着一树樱桃的甜美,妄想着晴朗里,透明的笑。

    我仿佛能够见到,那个骤然转身的女孩子,在5月的末尾,与我道别。她没有说再见。

    那是此岸的欢乐,或者,是彼岸的梦幻。

     

    她穿着我18岁那年最爱的碎花布衬衫,脸上没有一丝的畏惧和悲戚。

    她不曾哭,即使疼痛的夜晚,依旧是咬住薄薄的嘴唇。

    她默声地承受着,那些命运的沉痛,不发一言。

     

    那一年,母亲带她去栽满樱桃树的果园,是明蓝色的5月。她们拍下许多的照片。

    许多的笑,定格在原地,被细心封存,等候着怀念或者遗忘。

    我与那个女孩道别,未及道一句珍重。她穿着我最爱的碎花布衬衫不再回来。

    没有人告诉我她去了哪里,她似乎是时光中的旅人,从此之后,永远地流离失所。

    我却在这里,翻看她的旧照片,想念着纯白色的那份天真和勇敢。

     

    这一刻,在西风的歌唱里,我所能回想的一切,却都分明如掌心的温度一样,慢慢散失。

    我们的故事,我们的苦难,终于要选择一个恰当的时间,风流云散。

    只为了,昨夜你窗口的一片月。只为了,蝴蝶翅膀上,一次轻轻的颤动。

     

    我说,我喜欢满天的星星。

    那女孩说,我们就住在星星上,不是么。

    虽然,地球没有耀眼的光芒。

     

    她从没有恐惧和悲戚,她在生命里画下斑斓的梦,并不担心谁会将它无情地擦去。

    让风雨落下吧,任灾难降临吧,她的眉宇间,总是那无忧愁的静定,总是那清水一样的笑。

    是淡如水彩的女孩,淡如水彩的生。

     

    我的心底涌起温暖。飞过冬季的漫长,我把想念在山脚的樱桃树下埋藏。

    随手写着潦草的字。

    给她,穿碎花布衬衫的女孩。

     

    碎吧,碎吧

    这悄悄的安静,悄悄的风

    十二月,给幸福勇敢的心

    给心,平和与安详

     

    December 01

    奔跑

                                                  
                                         这一个瞬间。有悄悄的破碎,悄悄的风。
     
                                                           
     
                                 
                                     有时候,我想重温那一种速度。感觉风,贴住单薄的双耳,向身后凛冽地消失。
                                     我渴望奔跑,渴望无所约束的迈开步伐,任由能量的消散,在身体,在空间,在我们站立的尺寸之上。
                                     然而,是在哪一天,有人告诉田,你不可以。你的心脏需要休息。
                                     于是,我只有慢慢地走。经过身旁迅速流动的人群。
                                     于是,奔跑成为遥远的回忆。
                                     像飘摇着,不可触摸的所有记忆一样,如此迷离,不可信。
                                    
                                     最后一次奔跑,是什么时候呢。
                                    
                                     忘记了。我们总是记不得,那轻易就滑落在地的最后一次。
                                    
                                     只有在失去后,才不断在怅惘里徒劳地追忆。
                                     它们却碎了,碎不成形。
                                     
                                     最后一次在学校的大堂里照镜子;最后一次因为迟到在楼道里罚站;
                                     最后一次为了考试而哭鼻子;最后一次吃你买的糖果;
                                     最后一次在回家的路口挥手道别。
                                    
                                     许多场连绵的大雨,许多潮湿的青春,就这样,像一张淋湿的照片,永远地面目全非。
                                    
                                     最后一次奔跑。也许,是在寒冬的操场。
                                     那一天,有很亮的星星。气喘吁吁地跑完,然后,扑倒在你怀里。
                                     我并不知道,在那个时候,心脏已经感觉到疲惫了。
                                     它很坚强,默默坚持了很久,才迫不得已让我知觉到它的病痛。
                                     现在,我慢慢地走。数着心跳和脉搏。度过每个日子的平凡和神奇。
                                 
                                     下午,校园里举办冬季越野赛。
                                     透过窗口,看到一个个身影迅速掠过,奔向终点。
                                     风在吹着,每个人满面通红。我在温暖的室内,望见身旁镜子里自己的样子。
                                     我感觉到生命的虚弱与疲惫。那一个自己。不愿承认。
                                     然而疾病,是这样残忍的现实。
                                     不容回避与闪躲。
                                     我想起手术前,荆大夫与我的谈话。
                           
                                     他问,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很倒霉呢。得这样的病。
                                     我强作着微笑回答,已经想通了,在学着接受。
     
                                     他们说,病久了你便不会那么在意,也便不会恐惧。
                                     对于生死,也有了豁达的看法。
                                     你将学会和死神周旋,骗过他的眼睛,然后享受你所拥有的时间。
                                    
                                     那些在风中奔跑着,燃烧着能量的生命啊。
                                     我看着,看着,只有羡慕。
                                     然而,他们不会知道,也不会懂得,那一种,我永久失去的幸福。
                                     健康。是这样平常的词。却成为我最深的疼痛。
                                    
                                     他喜欢在伤心的时候去跑步。
                                     他喜欢用音乐塞住耳朵,在空旷的操场上跑步。
                                     这也许确实是一项适合于孤独者的运动。
                                     如果不能够哭泣,那么便运动吧。
                                     我想象着,那样一个黄昏。
                                     让我独自奔跑在无人的沙滩,用尽全身力气。
                                     心跳超过150次,呼吸急促。我已经很久没有奔跑过,甚至忘记了奔跑的方法。
                                     然后,就让我重重地跌倒。安静地躺在沙滩与海浪之间。
                                     等待月亮升起来,再掉进海里,没有一丝的声响。
                                     我好像睡了,如一个婴儿的纯净天真。
                                     以一种孤独而寂静的方式告别。
                                     没有人哭,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发觉。
                                    
                                    
                                     如果,我还有机会奔跑。
     
                                     我要你拉着我的手,穿越过最喧闹的大街小巷。
                                     我要穿着白纱裙。你要送我,最娇艳的玫瑰。
                                     也许,半路上,我跑失了最爱的鞋子。你弄丢了最珍惜的白色礼帽。
                                     我们却全然不顾。只是一路欢笑着跑去。
                                     在前方的一座花园里,有等候了许久的幸福。
                                     那些盛开的粉红色花朵。那些我,熟悉了的梦境。
                                     
                                     你说,爱情是想对一个人好。
                                     我说,让我们都相信它吧。
     
                                     这是故事的美满开端,而不是结局。
                          
                                     我多想,飞奔过时光的每一种细微。记录着所有爱与善良。
                                     告诉你,最美的花朵,是怎样无言地开满生活,流溢芬芳。
                                     我多想,忽略一切的不幸和磨难。
                                     我要奔跑着,像许多年之前那样,看着影子在脚下逃跑。
                                     正如,我们的知觉。                                
                                     那最美的花朵。
                                    
                                                                    
     
    November 24

    碎掉的话

     
    一种偶然的存在,用一种必然的方式,构成了我不可信的知觉。
     
     
    凉凉的空气,吸在肺里,感觉着冬天,一种凛冽而寂寞的坚硬。
    17岁在日记本上写下:冬天是没有被好好爱过的孩子,所以报复这世界。
    我任性的笔,充满了仇视。没有被好好爱过的孩子。而今,这话听来忧伤。
    令他寒冷的,原本是世间最温暖的东西,爱。
    冬天的坚硬,不是过错,不是罪恶,却是令人心疼的伤。
     
                                              于是,我不去责怪冬天。
                                              抱着热气腾腾的水杯站在窗前,看灰蓝的天空阴郁着,沉寂着,不发一言。
                                              你在心中承载了多少故事呢。谁与你无声地告别,谁辜负了你的善意。
                                              冬天,在巨大的天穹下,独自埋藏着所有的不安与悲伤。
                                              然后,只让你看见冷冷的神情,在枝头,在风口,在暗淡的日光。
     
    在冬天,想到很多人。从远处,到近前。
    大学中的朋友,小鹿,莫。两个善良的女孩。
    一起躲在纱帐里读着海子和摩。一起燃起蜡烛,喝一碗热汤。
    大一的冬天,我们写着诗,读着老庄,等候雪的到来。
    新年的凌晨,三个人坐在楼道里聊天,直到视线模糊,睡意朦胧。
    和小鹿在图书馆5层,靠住暖气,想望海边的小屋。
    是这样简单的朋友,不必许多繁复的言语,没有心机,没有计算。
    各自保持着独立,却又在心灵上依靠着。是恰好的距离,恰好的温度。
    让我们谈文学,谈电影,谈感情,作少女的梦,肆无忌惮。
    这是青春里该有的滋味,不是彻底的欢乐,却是明亮的喜悦。
    感激有朋友的生活。
    读莫写给我的字条,一字一句都是认真。她总是这样温柔地担心着。
    两个冬天,我记得许多,记得生活。如此真切。
     
     
                                                田好像不愿说出,却在心中默默感动。
     
                                                有时,感觉人便像秋阳里的一丛荒草。在原野上被暖暖照着,目睹这天地的淡定与无常。
                                                让季节的风,刺透我们的身体。
                                                让那些岁月的幻觉,在宇宙中,唤醒生命最原始的幸福。
                                                一些呼吸,一些妄想,一些梦境,真实地走近我,仿佛雨水和寒霜的降临,全无声息。
                                                星辰闪烁,万籁俱寂,我们在此等候,蔓延成连绵的土地和山脉。
                                               
                                                你问我,你见过银河么。我回答,我只见到银河的凋谢。
     
                                                人,如果可以如草木般静穆而从容,大约便可以懂得,这个世界隐藏下的奥秘。
                                                我却只有看到季节,听到风,闻到寒冷。
                                                在被阳光笼罩的时刻,获得散碎的安详。
     
    在街上,看到倚靠着墙壁晒太阳的老人,三三两两。
    老去的生命,似乎更需要阳光的能量。人终于会接近于一株植物,对阳光依赖。
    年轻的人们从他们身旁匆匆经过。
    有一天,却也会慢下脚步,站在阳光里,眯起褶皱丛生的双眼。
    画一个圆圈,很多事情这样周而复始。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又有谁真正明白。
    一个冷冰冰的冬天,被我敲出声响。
    自言自语的话却碎了,这样七零八落。
                  
    November 22

     

          没有形迹的蓝,无可触碰的世界。如果,我们真的能够心如止水……

                 

    北京的大雾,三日不散。
    于是,赖床的早上可以拉开半扇窗纱,欣赏蔓延的白。
    化不开的浓白,是天庭上打翻的一盏琼浆,散落人间。
    你在雾中了,我在雾中了,看灯火一粒粒稀落下去,街上的树影子影影绰绰。
    清早的时间,被漫无目的视线牵引着,朦胧里,回想着枕上的残梦。这是个分辨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时刻。
     
    那个梦里,我们在汹涌的人潮里相遇。硕大的粉红色花朵怒放在熟悉的街道。
    我们也许是初识,也许是重逢。只是,彼此的脸上,都没有任何的幸福与惊喜。
    那是一场平静得令人恐惧的相遇。
    很多很多年,我们计算着离别的日期。很多很多年,我们忘记爱过的面孔。
    直到有一天,青春终于过去了。
    生命不再有这样许多,迷惘而美丽的梦。夜晚可以获得安宁。
    那时,睡眠的时间会减少。我们会和许多老人一样,苦于失眠的困扰。
    可能我便不会,梦见花朵,梦见陌生的面孔,梦见种种,残忍到寂静的画面。
     
    这些梦,是谁的捏造么。还是谁,在临睡前的阴谋,要闯进我的夜晚。
    我一直惊奇,我的梦里总是开满花朵。
    飘零的,盛放的,一簇簇缤纷的颜色,像节日里高空的焰火。
    我总是失重的人,从色彩里无声下落,坠进重重的白色里,如雾的。
    或许,几千年来,相似的梦境,曾无数次出现。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游子思妇的疼痛,多少年,伴随着花朵的残碎,一片片,一夜夜,碾过生命的短暂。
    所有的花朵,都像是隐喻。是思念么,是希望么,是悲伤么。
    所有的梦,都充满着冰凉的甜美。
    泪与微笑,在世界的这边与那边交错。真实与虚妄,在时空的两侧轮转。
     
    爱的前世与今生,生命的彼时与此刻,仿佛掌心的一丝温度,在独自的时刻体会着,却不能说出。
     
    有雾的早上,我们曾去海滩上散步。
    海是没有形迹的灰蓝。好像,这些值得回忆的过往,那样轻,那样不可捉摸。
    我们踏过沙,我们在雾中前行着,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我想象着,夏天的艳阳里,孩子们欢笑着嬉戏的沙滩,想象着海风的颜色。
    而此时,这里是微寒的,有雾的早上。海没有热烈,海没有凶猛。
    海如此静穆而宏大。仿佛沉睡着,在厚重的纱帐里,如纯净的婴儿。
    我为你拍下照片。然而,在雾的包围里,一切的一切,都面目模糊。
    正如后来的记忆。
    正如我们。
     
    后来,阳光会照进窗口。我也将懒懒地从床上爬起。
    雾会散去。和所有的事物一样。无论苦难,还是美好。
    我们,却永远是在雾色里行走的人。
    匆匆而去,来不及一次回首,来不及留恋。
    于是,我用许多的夜晚纪念和期许。
    我捏造着梦,我栽种着花,我相遇着,离别着你们。
     
     
    November 17

    发生

                      一些夜晚,我听到心脏的呜咽,如一只受伤的蝶。

     

                      

     

                那些悄无声息的发生,像是魔鬼安排下的圈套,潜入我们的生命,在全无防备的时刻。

                                就这样,一纸结果,宣布了你将在年轻的时光中,与险恶的疾病正面交锋。

                               

                                长长的走廊,尽头投下一窗阳光。

                                初冬的北京,寒意透过墙壁,涨满了空气,密布了淡蓝的安静。只有护士站的检测仪,嘀嘀的声响。

                                这样的十一月,我被抛置在未知的命运面前,被时间等候着,或者,等候着时间。

                                许多难以获得完满答复的问题,在许多的纸上,许多的空闲里,画着无休止的问号。

                                头脑,是间空房。

                                身体,是奇妙的容器。

     

                                问松松,你是怎么生病的。

                                14岁夏天的一场雨。淋雨后,便开始起红疙瘩。你呢

                                我却一时哑然。我的病,却仿佛完全没有征兆。只在14岁的秋天早晨,发现自己的食指苍白,无法通过血液。

                                如果没有病,现在的你会是什么样子。

                                松松也许会去上电影学院。

                                但不会遇见她的爱人,深爱她的老郭。

                               

                                我也许不会写字,不会沉迷,不会自言自语。

                                没有人会说田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她总是蹦蹦跳跳的,一脸顽皮。

                               

                                我们在夜晚落下的窗前听歌。许多被我遗忘了,堆积在MP3里的歌声。

                                徐怀钰,张惠妹。轻轻跟着哼唱,熟悉又陌生了的旋律。

                                与十几岁的我,耳鬓厮磨的旋律。

                                回忆在音符中被触摸着,一寸寸,滑过耳膜的脆弱,隐隐作痛,却又是难言的甜蜜。

                                那一个健康的自己。那一个飞奔在夏日的阳光下,影子炽热的自己。

                                我仿佛被时光燃烧掉,如一卷诗稿,扬起漫天灰烬,却持握不住片刻的停留。

                                疾病,令人有了凌空的寂寞,在如花的年岁上,懂得了性命之忧。

                               

                                你不要责怪,田的悲伤。

                                刻在命运上的悲伤,刻在骨子里的悲伤,总是无可逃遁,无可医治。

                                她是这样的女孩子。有时候,无可奈何地,成为了一棵雨天的植物。

                                幽幽地盛开着,幽幽地接受。

                                如果没有病,我不会明白这一切的真相。也许,我将是明媚的孩子,任性而肆意地挥霍。

                                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

                                而现在,我只觉得奢侈。

     

                                离开医院的上午,到燕的房间与她道别。

                                这个坚强而勇敢的女孩,拖着虚弱的病体,在大洋上的岛国独自战斗,几次穿越了死亡,终于完成学业。

                毕业那天,校长落下眼泪,将证书颁发给她。

                                现在的燕,静坐在床,床上放着肺动脉高压的康复指南。

                                护士把药注射入机器,她开始吸药,一口口,吸入生命的力量和希望。

                                身材娇小的燕,瘦弱的燕,穿着粉色的薄棉衣,像是插在清水中的花朵,甜美而疲惫。

                                谁也不会知道,她所经历的一切。谁也无从知道,燕的心里飞翔着怎样的翅膀。

                                她微笑着向我挥手。

                                燕,我想起你对我说起的梦。

                                我们都曾梦见自己健步如飞,毫不费力。梦见爬上高楼,而不气喘吁吁。像从前的日子那样。

                                会有那样的明天吧。

                                会有的。一切苦难和不幸,都会离开。

                                我们的天空将被擦亮。你会飞翔。轻捷而自由。

                     

                               

                                我相遇着,相似的生命。

                                年轻,美丽,而无可奈何。与疾病正面交锋。

                                每个人都接受了这样的发生。

                                每个人,都坚强到近乎残忍。

                                这,不是一个适合坚强的年纪。

                                本该穿着一袭长裙,站在落花的温柔里,风花雪月。

                                本该不知忧愁,强作着诗歌的惆怅。

                                我觉得心疼。

                                这一种,只有切身体会,才可能感同身受的疼痛。

                                我病了的心脏。我抚摸着她的轮廓。

                                她活跃地跳,不知人间的悲喜。

                                她不懂得我,她只有机械地运转,有些劳累了,有些疲惫了。

                                你如果懂得我,会好起来。

                                会在休息后苏醒,一日日强健起来。

     

                                我深爱着,所以会疼。

     

    October 20

    田的独语

                                         
                                            林间的悲壮独舞。为了我们的爱,和生命。
                                            
     
                                           田开始害怕照镜子。
                                           田受不了自己面孔的改变。
                                           爱漂亮的孩子,仿佛只在一夜之间,便被药物扭曲变形。
                                           像是受了魔咒,在镜子里发现一个陌生的自己。不能接受的丑陋。
                                           美丽,原来是最脆弱的衣裳。只那么几粒药片,就将她摧毁殆尽。
                                           田经受着这样的巨变,一次,再一次。
                                           让人们惊奇,她的脸,莫名地胖起来,又消瘦下去。
                                           或者,让你们看见,一个甜美清秀的女孩,突然间,臃肿而狼狈。
                                           这样的改变,发生着,我也在镜子里见证一切。
                                           周而复始的命定一样。田渐渐以为,这是自己生命体的一种周期。
                                           美与丑。幸福和悲伤。健康和疾病。
                                           我可以淡定么。我能够坦然么。
                                           我可以装做淡定。我能够貌似坦然。
                                           瞒过了全世界。让他们以为,田有多么坚强,多么勇敢。
                                           而从容与平静之下,掩盖的,是波澜怒涛,起落无常。
                                           有谁,能够在无妄的灾祸里,无所哀怨,无所悲戚?
                                           田怕照镜子了。
                                           田甚至怕见人。
                                           你总是捧起我的脸,说田依旧是漂亮的。
                                           这些时候,只有哭泣的心情,冰凉凉的,被你的手掌融化掉。
                                           只有你懂得,田的脆弱无助。你说,你知道,田受了许多苦。
                                           我却总是愿意你们只见到微笑明媚的自己。无心隐瞒和欺骗。
                                           我也渴望着勇气。不愿意,总是病态而忧伤的形象。
                                           遭受的所有,并不该责怪。全部的安排,田乐于接受。
                                           只是,还是需要你的肩头。还是要轻轻靠着,任泪水满过视线。
                                           只看田的眼睛吧。
                                           她没有过改变,总是明亮黝黑。爱我的双眼吧。爱我的心灵。
                                           我脱下美丽的衣裳。用丑陋的姿态面对世界。
                                           也许,这才更加真实,更加坦白。
                                           我好像洗尽铅华,任一种赤裸的,不假修饰的生命,袒露于天地。
                                           很多时候,这是一种无法承受的疼痛。甚至,痛过疾病所带来的不幸。
                                           二十岁的年纪,总渴望着镜子里,花一样的自己。
                                           田却在这样的年纪里,经受着花开,又凋萎的周期。
                                           独自的时候,当我把身体浸泡在人间之外的寂静,偶尔,也能够忘却一切。
                                           悲喜之间,从未有鸿沟天堑。生命的简单欢乐,溶蚀着恐惧与难过。
                                           每一个日子,都是上天的礼物。只是,田的生活,多了许多难题和不解。
                                           什么时候,我可以真正去接受,属于自己的命运,而心无怨尤。
                                           什么时候,田可以不再为了容貌的改变去烦心忧愁,让心如明镜,波澜不惊。
                                           当世间繁华都看破,当我不再迷恋于物象的表面,也许,才是真正解脱的时候。
                                           然而,田终于不是智者,不是圣贤。田是平凡的小女子一人。
                                           同所有的女孩子一般,爱漂亮,爱照镜子。而且,她似乎还比其他人更加容易自恋。
                                           现实却如此残忍,不留情面。
                                           田并不愿把这些心情表露在文字里。
                                           文字,是我生命最真诚的舞蹈。于是,我写下来,仿佛是一场抱怨。
                                           田总是隐忍着。
                                           在这落叶纷纷的季节……
                                          
                                          
    October 17

    记录而已

    在那些梦境中,我们仿若拥有一切,却又空虚无比。

    最近的天空总是冰凉的神色。却又不像冬天里的灰白。

    有时,它淋淋地落下雨水,让草木散发出泥土的气味,涨满开始萧瑟的空气。于是,课间里,我独自站在窗口发呆。看匆忙的行人,看对面的高楼,看秋天里,寂寞着,又喧哗着的世界。

    伸出手去,接不到一滴雨水,手指却已失去温热。这个十月,冷静淡定得令人心生恐惧。

    操场边的树,每一年总是最早开始落叶。起风的下午,裹紧薄薄的衬衫,经过它们的身旁。一地散碎的金黄色,热烈地追风而去。那场景,是悲壮的华美。

    超说,这是她第三年看北京的秋天了,记得,刚来的那一年,还拍了照片寄回去。转眼,时光就这样溜走,像调皮的孩子,蹦跳着在我们身后做着鬼脸。超的家乡,叶子总是来不及变黄,便被大风吹落。我不能想象,那是怎样残忍的一种情形。我总是要见它们展露出最后的灿烂,再悄然离开。

    北京的西风温柔,给了叶子们机会与时间。

    是秋了,我们贪恋着最后的温暖,同时又想念冬日的雪白。

    警告自己,别再在季节的转折处,矫情这些那些自作自受的风花雪月。

    小情调,小情绪。也许,这正是我真实的生活状态。好像,千百年来,许多拿起笔,就不甘寂寞的人一样。

    享受着那些,轻的,明亮的欢乐或忧伤,同时,却又感觉着不安和罪恶。

    而终于,我还是那个在文字里絮絮叨叨的孩子。重复着,这些平凡的生活,一步步的安静,一步步的热闹,和所有的人一样。

    因为是如此渺小,我才感觉到,生命的充盈和饱满。我知道,全部的拥有,都是美妙的安排和馈赠。我的小情调,小情绪,也许是一种矫情。而矫情,若是到达心灵安宁与富足的途径,又有什么错误呢。这是我安慰自己的方式。不要因为小,而否定了存在的意义。

    去年的小鹿说,有些事,只需在梦里发生过,便足够了。然后,我们讨论梦与现实的距离。

    现在的田在想,如果我们连梦中的渴望也丧失,如果我们无所梦想,无所期待,该是多大的悲哀。

    而每一日在睡前,若都有一个梦的期待,又是多美好的事。

    中学的时候,读到过一本介绍小法术的册子。里边有一种法术讲,反穿睡衣便能够梦见想梦到的人。我于是兴致勃勃地试验,把睡衣翻过来穿,然后满怀着希望睡去。那一晚,我真的梦到了希望梦见的人。现在回忆起来,是多么可爱的自己。可以轻信这样没来由的法术。因为是相信的,所以,它是真的。后来的我,因为心存了怀疑,法术也失去了效力。

    世间的许多事情,正是是因为我们的不相信,才成为了丑恶与虚假。那颗可以轻信的心,玲珑剔透,是一去不回的天真和幸福。这一晚,我决定在睡前怀着一个期待,反穿着睡衣睡去。

    也许,会遇见你,站在飘流的小岛,向我微笑。白色的飞鸟,掠过我的头顶,没有出声。

    原来,我们的生活,是在不断的流失中学会了懂得,和冷却。

    停下来的我,自言自语。记录而已。

    祝所有路过花田的朋友,秋天快乐。我想栽一些小雏菊。

     

    October 12

    秋凉

     
    秋凉,孩子清澈的眼神。这里,是光线依稀的十月。
     
    气温下降至20度。北京,终于在燥热的季节后获得了冷静。
    阳光在被一夜西风洗涤过的蓝空里,呈现着迷人的透明。树影子,是淡定的灰,清浅的轮廓。
     
    这是多么静穆,多么安详的季节。
     
    让我们站在时间的点刻之上,望尽快乐,也望尽忧伤。轻手拾起一片落叶,在叶的脉络里,读懂神的暗示。
    走过来园,看澄碧的天色,倒映在小小的水涡。荷的风华已逝,残破的茎秆寥落着神情,稀疏地生长,如水墨中的枯笔。
    想起七月的清早,一个人经过盈满荷香的池塘,漫天飞舞的蜻蜓,留我在桥头凝眸久立。
    现在的我,好像站在很高的地方,来到那个画面前。那个自己,正站在那里,苍白的面孔,却漾着美满的笑。
    再过几个月,等到冬天,这小小的水塘,又将被抽干,定定地在渐渐凋芜的园中,像一双干涸的泪眼。
    我问你:还记得吗。去年的雪后,我们站在池塘里,从桥的这一边,经过桥洞,钻去另一边。你说,自然记得。
    我们像两个孩子,完成了一次历险那样,得到了愉快。
     
    而现在,距离冬天还有时间。池塘的两涡秋水,还得以映衬天光,引人遐思。
    可以看云,看风,看雨和雾气,站立在水的身边,我才懂得了心如止水的境界。
    不需要多说一句,完全是人与天地间充满默契的沟通。
     
    找一个下午,慢慢地收拾衣柜。把冬衣一件件翻出,让房间顿时间充满了樟脑和羊毛的气味。
    将他们在床上铺展,一件件细细抚摸。属于冬天的手感,毛茸茸的温暖。
    它们好像我身体的壳。每一处针脚里,都藏了许多个冬天的记忆。
    我们的生活,原来,正是这样一次次的脱落和收藏,正是如此安静平淡,却又深情的过程。
     
    秋凉,问候远方的朋友,提醒一句,记得加衣。
    秋凉,沏一杯热茶,坐在开始落叶的窗口,温热身体和双手。
    我在十月,想念许多,忘记许多。
    在丰美的时光里,感伤,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这一切,只容贪婪地享用。
    September 29

    田在想。四

     
    有时候,只想这样,与你在寂静中相对,让我们的沉默如鱼。
     
    十三。
     
    昏昏沉沉的一夜,睡前的泪痕,还挂在疲惫的眼角,却又在明亮的白日里醒来。
    没有梦,空空的头脑,如雪天的清寒和洁白。
    我坐起来,看看眼前的世界,分明是一无所失的圆满。
    九月,只剩最后的两天。我总是这样数着日期,一步步小心踩下去,让深深浅浅的脚印,遍布记忆的原野。
    却还要哭泣,还要在风中抵抗悲伤。田终于是脆弱的孩子。幸福,在时时侵袭的情绪中,茁壮或凋残。
    我渐渐没有言语,没有气力,来回忆和诉说。
    我眼见着一场场相遇与离别,一幕幕哀乐和悲喜。只是莞尔。
     
    这是我们注定的遭受。在年轻的时候,跌跌撞撞,又迷惘不知所措。
    混乱,有时好像一句抑郁在心底的诗,久久地沉着,沉着,却无法读出。
    于是,寂寞了钢笔和纸张,寂寞了青春和时光。
    是在没有尽头的路上飞跑一样的痴狂。
    大道朝天,每个人的希望,都那么明亮,却又显得可疑。
    有谁真的能够辨明自己的位置。
    我们总是不知身在何方。
     
    十四。
     
    看着他一天天忙碌。想起去年散漫悠闲的日子。
    当我们还都在学校,当我们还有机会一起去上自习。
    他总是一脸专注地正襟危坐。我总是心不在焉,看看窗外,照照镜子。
    总是洗好两只苹果,装在袋子,等着自习回来的路上一人一只,幸福地啃食,发出咯嗤咯嗤的声音。
    现在,我自己一个人啃他送的苹果。想念着他雪白的牙齿。
     
    书上写,苹果可以保护心脏,常闻苹果的香味能够缓解情绪。
    于是,更加努力地吃苹果。原来,快乐是简单的事情。
    我只要洗一苹果。
    我只要安静地,一口口吃掉。一口口,是珍爱的心情与姿态。
     
    现在的良是大人了。
    请纵容田,赖在孩子的世界不走。
    给我幸福的果实。
     
    十五。
     
    母亲将要飞去丽江。每一天兴奋地计划着行程。我只有眼馋的份,然后祝她旅途愉快。
     
    彩云之南,那块神奇的土地,被多少次痴痴望想。
    曾经与兔子小姐相约,一起去看大理的茶花。我说,田一定要穿白裙子。
    兔子说,我们会在开放着茶花的庭院里,说一夜的话。月亮该是细细的,从窗格子,从门缝里漏进来。
    然而,这些美丽的约定,因为田的体弱而搁浅。真的如一只船,停在了浅浅的岸,无法动弹。
    远行,成为了奢望。我只可以在心底,想念着那不曾达到,却无数次梦见的远方。
    那一次,田说,让我们去草原吧,在夏天,让我们并肩吹着坚硬的风,把面目埋没在疯长的青草。
    兔子小姐笑了:"那我们就成了草原英雄小姐妹。"
    她是这样可爱的姑娘。
    现在的我们不会再想去草原。青草却时常在各自的世界里疯长,不着边际。
     
    十六。
     
    田觉得,一定要早起。
     
    早上的时光珍贵。因为安静,因为平和。可以在最纯净的分秒里,播一张喜爱的cd,缓慢地听。
    可以伸几个长长的懒腰,再扭动几下身体。对自己问早安。
    然后,叠好被子,铺平床单。退后几步,满意地欣赏它们乖乖的模样,可爱的花色。
    煮一只蛋,烤两片面包,喝牛奶。想象麦子在田地里接受阳光的营养,想象奶牛在绿野的漫步。
     
    生活的满足感,油然而生。早起,让一天有一个从容的开始。
    也能够多在镜子前留恋一阵。
    趁世界还没有喧闹起来,独自享用一小时的甜美安详。
     
    田总是沉迷在生活里。
     
     
    September 21

    瓶子

     
    我蒙住时光的眼睛,让它猜猜,幸福还有多少未尽的热情。
     
    九月的中午,和小鹿喝一杯甜酒。
    桃子味的朗姆酒,在舌尖上跳跃着热热的甜蜜,这粉红色的魔药。
    杨树的影子,映在新擦的地板上,摇摇晃晃。没有云朵的天,适合站在阳台上,一个人痴痴地看一下午。
    干杯,然后看看我们的空杯和空瓶,相视而笑。她脸上有了红晕,田却依旧苍白着面孔。
    小鹿去洗脸,我于是坐在房间,想象她的一个个日子,从这里,从那里,纷繁如梦,或百无聊赖地流去。
    每个人的生活,在最具体的地方,在书架和床铺间,都显得慌张琐碎。空掉的酒瓶,和所有的容器一样,无言地张着嘴巴,有点无辜。
    我们留下酒瓶,还有瓶盖。我们说,要在瓶里插一枝小花,用瓶盖做成项链,送给兔子小姐。
     
    想起用爸爸的啤酒瓶接雨水的自己。那个童年里,远远的雨天,还在原地滚着灰云朵。站在窗后的孩子,等着雨水装满在院中央摆成一列的瓶子。雨水淋漓,下了不知多久。长长的一个夏季,伴随着青草的气味,把院中的童年定格在这一副,水彩一样的画面。瓶子中的雨水,终于漫出瓶口。时间的雨水,也终于漫过我的心房。孩子的游戏,在雨天的背景里,像一声清澈的呼喊。
    我还是站在窗后,我还是期待着,一种满足。原来,每个人都会变成那只啤酒瓶,从你望着它,到你自己站在雨雾里,被一寸寸注满。
     
    无须记录雨水,无须记得,那些散落的天真----映在玻璃窗上,黑黑的大眼睛。我像一只瓶子那样,继续在雨中站立。有时,也期待漂流。像那些漂流瓶一样。
    我愿意,有个女孩,把年轻的心事,把幼稚的诗句,写成一封信,装在瓶中。我愿意,她把我抛入大海。让那些雪白的浪,拥抱着我,把我送去未知的彼岸。或许,是另外的大陆,或许,是神秘的岛屿。会有陌生人,在沙滩上发现这只瓶子,展开遥远的来信,坐在沙滩细细读着,露出微笑。那将是多么好的一天。风会吹走陌生人的草帽,飞向云朵,飞向远方,天空正蓝得刺眼。
    我是那个女孩,我是那个幸福的漂流瓶。
     
    田说,把我们的爱装进瓶子吧。深埋在土地,然后,等候一千年的岁月。像许多故事里传说的那样。
    当人们再发现它的时候,我们的爱,就可以进博物馆,被陈列在橱窗,标签上写着:远古人制造的瓶子。他们不知道,我们在里边装了什么。
    那些爱,如果没有死,会像精灵跑出神灯那样跑出来,继续生存和呼吸。田在幻想,这一场瓶子的时空旅行。
     
    喝一杯甜酒,然后心情就成为粉红色。
    可以迷糊着胡说八道。
     
     
     
    September 14

    田在想。三

     
    九。
     
    九月,就是这样,可以睡得很安稳的九月。蜷缩在厚棉被里,拥抱自己的身体,像一只猫。
    用如此温暖的姿态,编织几场属于秋天的梦吧。有关童话,有关孩子们透明的心。
    欢笑就会在沉默的唇角,绽放出一朵粉红的小花。
    想起许多年前的游乐园,父母,叔叔,还有戴红帽子的姐姐。那也是一个秋天。
    巨大的摩天轮,依旧满载着人们的幸福幻想,从时光的远端,缓缓旋转。
    爬行的蜗牛车,起落的木马,飞驰的小火车,不停歇地制造甜美的回忆,给孩子,也给记忆,给一切稍纵即逝的脆弱。
    那天,我哭着要姐姐的红帽子,她于是摘下它,戴在我的头上。我喜欢那顶帽子,因为小红帽的故事。
    我们留影纪念,在城堡前的小广场。那里,有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塑像。
    而今,照片已经泛出疲惫的黄色。但上边戴红帽子的小女孩,还是一脸单纯的坏笑。
    她正为霸占了帽子而得意。
     
    十。
     
    来园的椅子上,睡着一个男孩。小鹿,兔儿,还有田,扒着玻璃窗向外看。
    他用衣服蒙住半张脸。他从中午开始就睡在那里,直到下午。楼管阿姨说,他天天在那椅子上睡,是亚欧的。
    是学生呀。三个人有点惊讶。他为什么要睡在那里呢。
    也许,他失恋了。曾经他和恋人常常坐那把椅子。
    也许,他在等人。对方忘记了约定,他却一日日执着地等待。
    也许,他遇到了困难。在这里躲得清静。
    也许……
    谁会知道呢。只是,总觉得他是悲伤的。
    兔儿说,若把椅子旁边的树纳入视线,也算很美好的画面。
    夏末的树影,午后的日光,沉睡的男孩。可惜的是,他的模样……
    但或许,会有个女孩子轻轻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然后,他新的爱情就此开始了。
    突然发现,这有点像睡美人的故事。
    三个人不禁失笑。
     
    十一。
     
    在图书馆五层自习。第一次坐新安装的电梯。原先总是要气喘吁吁爬上去。
    喜欢五层的光线,充足,明亮。找一处靠窗的位子,默坐读书。
    看乐府吴声中有语,“风清觉时凉,明月天色高。”此刻的窗外,天空是没有情绪的灰白。
    梧桐还没有被浸润在秋色的妆容。世界却不动声色,偷去我们的时光。
    有飞机的轰鸣声,从不知远近的云层传来。于是,站在天台上看天的冬天又回来了。
    我们谈论远方的海,我们说,要在海滩上建造一座小木屋。
    那时,北方的海正飘雪。多么想见到下雪的海洋。那会是怎样的静穆和安详呀。
    要和你拉着手,把我们的足迹印在雪白的梦里,一个个,伸向无限的远。
    要看着雪花,悄悄地绽开,又融化,在你的眼前,我的眼前,我们的全世界。
    然后的这个秋天,田说,带我去海上吧。看秋天的海,它的温柔妩媚。
     
    十二。
     
    经过水果摊,新鲜的苹果被装在三个纸箱里,并列安放着。诱人的红,青涩的淡绿,一样散发出不假掩饰的光彩和香味。
    苹果的淡香,不需用舌头去品尝,只是用鼻子,也足够满足渴望愉悦的身心。
    苹果的花朵,据说是洁白的五瓣。那也是一种可爱而羞涩的花吧。会在恰好的时节,谨慎地吐露芬芳。
    它的花语却是“陷阱”。难道是越美好,越邪恶么。
    喜欢苹果,这种明亮亮的果实,完满得好像无杂质的幸福。
    突然,想开一家水果店。每天早上,排列好可爱的水果,等待买家。
    也会有女学生经过,像我一样被一枚果实的美丽打动。
    她会闭上眼,闻一闻我的苹果,她会问我它们的价钱。
    我会送给她最美妙的祝福:愿你像苹果一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