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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田半亩

我愿意幸福 ♡ 我只愿意幸福
October 16

关于《花田半亩》一书

第一版《花田半亩》基本送完了,第二版预计在10月20日左右在各大书店、网站有售,谢谢大家的关注
April 02

愿望

应田母亲的委托,我又登上了这半亩花田。
田的愿望终于在她23岁生日前实现了,现将部分图片上传,愿喜欢、关注田的人幸福
September 03

句点(最后一篇)

朋友们好,我是大熊,田的爱人。

想必大家都已知道,花田的主人已经离开了,在二零零七年的八月十三日的晚上
那天,有英仙座的流星雨为她送行
送别他那短暂的二十一个春秋。
 
其实,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解脱
在这个世界,她承受了太多的苦与痛
肉体的,更是精神的
但田,在朋友面前总是表现的开朗、坚强和勇敢
把灿烂的笑容留给我们
却把眼泪偷偷的留给自己。
 
离开,很容易
但为了她爱和爱她的人
田一直坚持着
田留恋这个世界
但是,仿佛上天不忍心让善良的精灵再承受更多的苦难了。
 
我相信,世上是有魂灵的存在
从此田会站在生命的彼岸
为我们祝福
那个世界
不再会有痛苦和伤悲
只剩下美好的幸福。
 
田,愿你在那边一切都好!

 
 (田田,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终于鼓足勇气又踏进这里,原谅我擅自闯入你的地盘。有始有终是你的原则,我只想给花田半亩画上个句点,让它看起来貌似完整罢了,但并不代表半亩花田的终点。想你时我们大家都会来这看你的,你永远在我们心中,每个人心中都有个属于自己的田。我知道,你看得见我们,只是不能沟通罢了。不要笑话我没有文化,否则我到了对岸会欺负你的哦。)
August 07

田的碎珠链。二

 
花影轻摇的下午,谁来欢喜我的幸福,谁来心疼我的悲伤。
 
 
 
四。石榴
 
从车窗里望见路旁一株一树绯红的石榴花,翠色的枝上已生了玲珑的果实。
在这条车水马龙的街上,她站在那里,显得无助,却又是高傲。
让我想起春天里,中关村东路上那一路樱花。飘零在四月的风中,和了脂粉的泪一样。却没有人去疼惜,身旁,总是绝尘而去的车流。
绿灯亮起,所有的车子在瞬间里启动,石榴花从在我视野里渐渐远了,远了,终于不见。
有多人人会在经过时,如我一般注意到她的存在?
一树绯红的花,像一心热烈的期许,在夏日的街头绽放。在我眼中,她是历尽红尘的女子,一袭红裙,望这依旧形色匆忙的世界,轻轻一笑。
 
有一句话,叫做“拜倒在石榴裙下”。常常,这话之前还要加上“多少英雄豪杰”。
据传,这石榴裙的来历,与杨贵妃颇有关系,这却并不是我所关心的。
我想象着的,是那石榴裙的真容,是那穿石榴裙的女子的芳泽。
被染做石榴色的裙,穿在唐代女子的身上,毫不掩饰的青春,是那个遥远年代的俏丽多情。
是一场梦回长安般的行旅,又仿佛追忆着自己一段虚无缥缈的前生,我读着石榴裙这三个字,竟就望见镜里的黛眉花钿,发上的金钗步摇。
华清宫中曾绽放如霞的石榴,今日是否依旧。
不经意的一次转眼,却已是风云流散的千年时光。穿石榴裙的女子,流转的美目不再,如铃的巧笑不再。
唯留一份可堪琢磨,可堪怅惘的美丽,映衬在那个熠熠发光的时代中,容你我凭吊追忆。
谁不愿是穿石榴裙的女子。
谁不愿英雄豪杰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这是只属于女人们的童话。
 
旧宅的西房前有一株石榴。儿时的我并不曾在意花开的盛丽,只垂涎那一只只饱满开裂的果实。
母亲会摘下它们,在柜子上一只只并排着安放好。
每晚去家附近的试验田中散步时便带上两只。我们坐在田垄边吃那一颗颗甜美多汁的种子。
蜻蜓在身边飞舞,孩子们追逐着,一路嬉闹地跑过。稻田带着水汽,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那是一些多好的夜晚。
有时,还有一场缤纷的火烧云在西天上演。
现在,我常常想念童年的夏天。没有浮躁,没有不安,没有城的喧嚣和匆忙。
石榴甜美的汁水浸满唇齿,一棵树,把生命的蜜无保留地奉献给我。
长大后,再没有吃到过同样的石榴。
搬家的时候,石榴被掘起,包扎,转送他人。听说不多久便死去了。
母亲说,草木亦是有情的,换了水土和主人,往往长不好。
那是一株深情的石榴。
现在,我不再吃石榴。
 
五。阳台
 
每一家的阳台都用塑钢的门窗封起,底层的几家,还安装了铁笼似的护栏。
只有四层的一户,阳台四面通透,没有加装任何。
我仰起头,看这一栋旧去的六层砖楼。它全然一副戒备的紧张,只在四层轻轻舒了口深长的呼吸。
那一户是不是没有人居住?窗台上依稀有花影摇动,玻璃窗也擦得晶亮,几只雪白的袜子在夏风里等待风干。
那么,主人为什么不封起阳台,如所有的邻居一般?
我不得而知,那一个四面通透的阳台却把我深深打动。
阳台,本是居住在局促住宅中的人的一处喘息之地。它从水泥的囚笼里伸出,给你一个空间,把身体浸泡在外界的空气中。
阳台,本该是我们的世外桃源,本该有一张藤椅,一盏清茶,一帘明月。
让四面的风吹来,让冬日的雪花落满,这小小天地,该纵容着自己,也纵容着自然。
在日影斑驳里,懒洋洋地读一卷闲书,朦胧着头脑和耳目,不求甚解。
或者,探头出去,看看楼下的人来人往,看这个琐碎的世俗世界的嬉笑怒骂,然后,以旁观者的身份笑一场。
也许,也只有旁观之时,你我才得看清人生荒诞。
我不知那四层的主人对于阳台也有如我的看法。
有星星的晚上,他会站在阳台上等待一颗流星的划过么。
隆冬,他会在阳台上撒一把小米,等着麻雀来啄食,一个人悄悄躲在玻璃窗后看着,微笑么。
那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或许,是一个乌发覆额的女孩,或许,是独居多年的妇人,或许,是漂泊半生的老者,或许……
阳台背后藏着的那个人,是一个永不必解答的疑问。
不知,那些把自己围困在自设的铁笼之中的领人,会不会发觉自己的可笑。
大概,非但不会,反而会对如此的高明赞许不已。
人,多数时候是被自己所囚禁而毫不自知,原来,这是真的。
 
 
六。寂静
 
那一年,我们一起痴迷聂鲁达的诗《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彷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
 
我们反复读着,这样美丽的字句,深深沉浸其中。我们想,原来爱是这样哀伤惆怅的缠绵。
那一年,我对你说,未来,若我爱上什么人便只会远远地望他,而不靠近。
不与他说一句话,不交汇一处眼神,不在他的记忆出现,留下任何痕迹。
我将沉默着爱他,在他的全然不知中。
你笑,你问我,你能做到么。
我没自信地摇摇头。毕竟,我曾是那个大声宣布,要将他的回忆全部霸占的女孩。
我爱,于是,我贪得无厌,于是,我容不得任何的疏忽和瑕疵。我总是爱得自私而贪婪。
而今,我却说,要沉默地去爱一个人。
我怎么会甘心,甘心站在他的对面,却是永远的陌生,甘心在他的世界里,连我的名字也不曾出现,哪怕一瞬。
他们说,真正的爱,是“我爱你与你无关”。
然而,除非你从未知晓,不然,你又如何忍心让这份爱恋与你无关。
我终于不是那种能将爱情溶于寂静的女子。
 
那些寂静的爱,却令我神往。
好像那一个听来的故事。
时过中年的女人,给出版社写信转作者,表达对新出版的一本诗集的喜爱。那是一位成名不久的小说家的诗集。
出版商趁着他小说的风潮,找来他早年的诗作,合编一册推入市场。
女人在信中写:感谢你的诗,让我仿佛回到了青春的年代……你的情诗,使我悔恨自己不曾炽烈地爱过一次。
她用蓝色的墨水书写,娟秀的小字,好像出自年轻的女孩之手一般。
这个年代,还有人会手写一封信,来表达对一位作家的喜爱,出版社的工作人员有些意外。
当小说家怀着同样的意外,拆开那一封信,他的嘴角浮起了笑意。
他将那一封信夹入自己那个写满了诗行的旧日记本里。
那一夜,小说家失眠了。好几次,他来到书桌前,提起了笔却又迟疑着缓缓放下。
他想给女人回一封信,却终于没有。他醒着,直到天光亮起。
最后,他拿出女人的信,在页尾的空白处写下: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些诗,都是为你写的。
从他展开信纸的那一刻便认出了那熟悉的字迹,结尾的署名更令他一心怅惘。
小说家将一切的爱埋藏了。
用最寂静的方式爱着。
女人读着诗的时候,会感动,会流泪,会记起自己如花的青春,却不会知道,那一份寂静的深情。
事实上,她从不知道小说家,甚至,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那一年,他只是隔壁班一个默默无闻的男孩。
 
有时,我羡慕那个女人。有时,我又为她遗憾。
但也许,寂静,的确是爱情最美的样子。
是否,在你的青春里,也有一个寂静的人,在人群之中将你的所有悉心珍藏。
是否,也有一双你从未察觉的眼,跟随着你,让你就这么轻易,将他所有关于青春的回忆霸占。
就让这寂静的爱成为一生的秘密,归于尘土。
或者,直到某天,时光老去,有什么人对你说起:他曾经爱你。
 
 
August 02

田的碎珠链。一

 
                               听我的自言自语,听我的一心透明。 
 
 
一。旋转
 
永不停歇的红舞鞋,飞驰欢乐的木马,一支被循环播放的歌,令人目眩的世界,在我眼前画着圆圈,旋转,旋转。
小时候,我最怕坐转椅,每次坐总是剧烈头晕。四周景物渐渐模糊,仿佛将在速度中消失。
当别人坐在转椅上旋转欢笑的时候,我是人群外模样伶仃的孩子,轻轻咬住粉红的下唇。
 
后来,我听到一个叫做红舞鞋的童话。
后来,我爱上一种叫做旋转木马的游乐器。
后来,我听到一首叫做《旋木》的歌,和歌声背后的故事。
 
那个残忍的童话,一双找了魔的红舞鞋,让我看到欲望与诱惑是多么可怕。
我开始想要一颗清水做的心,澄澈,明净,没有躁动与贪心。
当我坐在木马的背上,当我看到你回过头,微笑着为我拍照,我以为,我们依旧是孩子。
是可以穿着洁白的小纱裙,任性地插起腰,撅起嘴的小公主。
夏天的风,吹乱你的发,那一天,我们一次次坐旋转木马,不厌其烦,乐此不疲。
木马在旋转的,分明是一场梦,童年里毫不迟疑的烂漫天真。
17岁的冬天,我的cd反复播放那一首歌,《旋木》。Faye透明的歌声,刺破了耳膜与神经,直入我骨髓深处。
在十二月的灰天空下,我想象着亮起彩灯的旋转木马,想一个穿纱裙的女孩,乌黑的眼睛,闪闪烁烁。
一些是甜美,一些是忧伤。夜空下,星光将整个世界的安静收集,编制成一张温柔而明亮的网。
21岁的六月,在KTV包厢中点唱这一首歌。画面更迭,灰白的色调,出现一张清癯苍白的脸孔。
“知道么,他便是这首歌的作者,患了罕见的肿瘤,24岁,也就是04年就去世了。”
静静听着同伴的话,眼前是消瘦的男子,温和恬淡的笑。
原来,歌声背后藏着这样美好却匆忙的生命。
天堂里,有没有乐音起伏。生命的圆圈,在我眼前,一条完美的弧,一次人间的行旅。
旋转。旋转。我有几分晕眩。
小学时,我们喜欢玩面对面拉着手旋转的游戏。
看对面那张大笑不止,紧闭了双眼的脸,看模糊的背景,消失的树木和房屋。
现在,谁会愿意陪你,玩这童年的游戏,在人世纷纷。
谁拉紧你的手,同你一起,旋转出日子的一个个圆圈,一场场欢笑,或泪水。
 
二。天光
 
背景是亮的,树木是暗的,漏下来的,是淡蓝的天光,淡到仿若无物。
红砖铺砌的人行步道上,落满槐树细小的白色落花。
八月的城,在几场彻夜的雷雨之后显得淡漠而温柔。
那几夜,我躺在黑暗里,看闪电划亮了窗口,又在瞬间里熄灭。
耳畔是欧波冰凉的歌声。他唱:
 
深深亲吻吧   紧紧拥抱吧
再一次对你所爱的人吧
深深亲吻吧   紧紧拥抱吧
再看一眼你深爱的人吧
擦干眼泪吧   采束百合花
如果你永不会忘记他
送给他鲜花   为他歌唱吧
如果你会永远爱着他
 
于是,就这样迷恋一个男人的声音,无力自拔。任音符一寸寸浸在肌肤深处,变得像一场疯狂的爱情那样铭心刻骨。
我想象着,有个人,同样声音冰凉的男人,在寂静的夜晚为我唱一首忧伤的情歌。
让我们都朦胧了一双泪眼,为了相爱的疼痛。
为什么一定要是忧伤的呢。司汤达说,真正的爱是不笑的。
亲爱的人,我却要微笑着,与你相对凝视,用尽青春,用尽今生,哪怕,是一路的颠沛流离。
枕上的梦里,谁在天光未息的花圃为我采下一束百合花。
谁将我紧紧拥抱,用深深的吻,唤醒我在飘零无助的噩梦一场。
我的世界一瞬间如此淡了,淡到仿若无物。
雨声连绵,要用多少滂沱如注的夜晚,才能冲刷净一面心灵,才能淹没了欲望与贪心。
我在枕上听,我在枕上昏睡,我在枕上清醒。
 
亲爱的人,这一夜,可有凉风扑入你的怀中。
 
三。海
 
夏天,我们该去海上。
 
看远天膨胀的云,看细细的桅杆,看海鸥的翅,浪花的舌。
该站在你的身边,戴一顶宽沿的草帽,让长长的蝴蝶结丝带在海风中飘呀飘。
想穿一条白色的吊带裙,想赤着双脚,想在炽热的沙滩上一路跑去,再重重跌倒在涨潮的浪中。
你会捡来贝壳,细心地一只只穿好,挂在我的脖子上。
然后,像欣赏一件艺术品那样,充满赞许与骄傲地看着我,直到我已双颊通红。
你会笑,一张被日光曝晒得健康非常的脸,一件皱巴巴的花衬衫,那笑容肆无忌惮。
我说,我想看海上的月亮。
于是,我们等待着夜晚,在路边买一瓶瓷瓶酸奶,坐在阳伞下慢慢喝着,直到日光淡去,月光亮起。
夏天,该是色彩浓郁的油画,带着海的腥味,海的怒气和温柔,有时喧哗,有时却又是寂静。
该拍下许多照片,快乐的,疯狂的照片。该亮出闭合太久的口腔,在镜头中尽情尽兴地龇牙咧嘴。
夏天,该是恣意的,为所欲为。
 
什么时候,我能够拥有那样一个夏天。
 
你说,相爱是一件轻易的事么。你说,生命是一出荒诞的演出么。
你没有答案,我没有答案。夏天的头脑,总是发烧一样,充满了幻觉和混乱。
于是,好多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在海上。好像一只漂流瓶,身体中装上秘密的信件,漂洋而去。
有一天,我会到达一处彼岸。
那里,有没有传说中的花树繁茂,有没有你,向我挥手微笑。
海在我的世界,是如此远,又如此亲近。
 
夏天,我在陆地上想念海。
我在文字里想念你。
 
 
July 24

如鱼

 
鱼在水中,云在天。
 
 
 
 
总觉得金鱼是属于夏天的生物。于是,几乎每一年暑假总要买回两只,放在书桌上,精心养起来。
窗上是不绝的蝉声,窗下是已攀上栏杆的牵牛,这样的午后,百无聊赖的闲散,像水墨的留白,因空而丰富。
 
看我的鱼在圆柱体的鱼缸中来来回回。
 
鱼是快乐的么。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鱼是寂寞的么。我不是鱼,却知鱼的寂寞。
两条鱼在狭小空间中头尾交错,又擦身而去,怎么看,怎么像世间的太多相遇。
如此匆忙,如此拥挤,又是恒久的无言。
 
鱼大约是这世界最沉默的生物,除了极偶然跃出水面激起水花,它们几乎不发出一丝声响。
当然,这声响局限于人耳所能接收到的频率波段。在我眼中,鱼的沈静,分明隐秘着生命原始的寂寞。
在水的围困下,在水的拥抱下,它们不忧不惧地度过着自己的生涯。
 
据说,看鱼游水的姿态能够令人心神愉悦。
鱼的姿态确是优雅的。特别是金鱼,如花绽放般的尾巴,纱裙一样的轻柔飘逸。
看我的鱼,看它们的快乐或者寂寞。
在城市的喧嚣之外,鱼有自己安然的生活。
 
他们说,鱼没有眼泪,他们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钟。
水中的鱼,即使哭泣,又怎么会有人知道,即使记得,又如何对什么人说起回忆。
 
鱼从不让谁看穿它的心事。
于是,人以为鱼是忘情的,鱼是没有烦忧的。
倘若记忆真的只有七秒,该有多少悲伤刹那里烟消云散,却也有多少欢乐瞬息间不知所踪。
 
回忆,总是一半疼痛,一半甜蜜。
 
鱼的心事,埋藏在水下,不去诉说,不去哀怨。鱼的沉默里,是隐忍的坚强。
鱼也许是个哲学家,它的智慧无声息,来来去去,真正是子非鱼安知鱼。
看我的鱼,越发觉得我无法参悟透它们的世界。
或许,这无言的生物,是佛陀安排在世间的使者,来给人以启示。
虽然,多数的时候,我们忽略了它们的存在,只是混沌无知地经过,而没有足够的觉醒。
 
父亲喜欢钓鱼。
童年的记忆中,很多的夏天傍晚,他都是带着一身鱼腥,风尘仆仆地归来。
然后,是厨房中的一阵忙乱,然后,是鱼肉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院落。
那是一些有星星的晚上。一家人坐在小院中,分享一盘红烧鱼。
 
我不曾想过鱼钩穿透鱼嘴时鱼的疼痛。
我只陶醉在鱼肉的美味。而现在想起来,却觉得人捕获鱼的方法未免残忍。
人终于不是鱼,人终于无法将鱼的疼痛感同身受,人终于还是要吃鱼,享用它的鲜美。
 
顾城曾给他的法文翻译尚德兰女士写了两幅字,一副是“人可生如蚁,而美如神”,另一幅则是“鱼在盘子里想家”。
诗人盘子里的鱼,是多情的远行者。它迷路在远方了,再回不去。
读到这一句话,我仿佛见到那一条躺在白色磁盘中急促呼吸的鱼,它洞张的,不会流泪的眼睛,充满了令人惊心的悲伤。
但即便如此,鱼依旧不发出一丝的声响,它以沉默面对生死之界。
 
曾是悠游于水的鱼,在无限眷恋中离开,诗人的心总是触及到那些我们视而不见的疼痛。
鱼在盘子里想家。
我渐渐已不忍心读这一句话。
 
庄子《大宗师》中有言:“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庄子的话,本是论道,却被后人引做他用。
 
人们说,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话说得看似洒脱,实则万般艰难。分明是落着两行泪水,道出这样一句决绝的离别。
看似决绝的人,往往是最狠不下心肠的人,所以才要用冷的面孔,冷的言语,粉饰和掩盖那一心的不舍。
相忘于江湖,然后,或许彼此能够拥有各自的欢乐。
但此种种,也不过一厢情愿的猜测。
从此后,是海阔山遥,从此后,是汪洋中的各自沉浮。
 
人的错失,有时,大约真如鱼与鱼的擦身。
只是,若鱼的记忆真的只有七秒钟,在江湖之上便真可相忘。
而人,人太过发达的神经,如何去真正无所留恋地忘情。
 
因此,人无法如鱼。
如鱼沉默,如鱼悠游,如鱼埋藏了心事,安然于自己的生活。
 
看仰韶文化陶器上的鱼形纹,让我知道在那么遥远的年代里,人在心中对于鱼就充满了美的想象。
不只是器物上绘画的花纹,还有那太多美妙的传说和无邪的诗歌。
 
《列仙传》上载赵人琴高行神仙道术,曾乘赤鲤来,留月余处复入水去。
那月明的夜晚,水仙乘鲤而来,乘鲤而去,水面的清辉,清越的飞浪,该是怎般的飞逸动人。
 
鲤鱼大约是最有仙骨的鱼,它们的跃起,总有传奇发生。
 
读唐诗,翻到戴叔伦的一首《兰溪棹歌》:
 
凉月如眉挂柳湾,越中山色镜中看。
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
 
一片片如粉的桃花,就扑入我梦中来,夹着轻轻雨丝,在凉月初升的夜半,浸湿一身衣衫。
鲤鱼在这诗中,在涨起的春水中,激荡着层层水花灵动。
 
鲁昭公赐孔子一尾鲤鱼,于是孔子的儿子因此而得名孔鲤,字伯鱼。
鲤鱼大约也因此沾染了些圣人的灵气,而显得特别。古人的朴拙可爱在这名字中也可见一斑。
 
感动于《乐府诗集》中那一首《饮马长城窟行》。
……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一双鲤鱼,藏匿着爱人远方的消息。一封家书,承载了多少千山万水的惆怅深情。
她长跪在地,读这一封信,读着琐碎的嘱托:多吃些饭,莫因思念消瘦了身体。
素白无华的诗句,古老真挚的爱情,在鱼的腹中成就着时光的永恒。
千年之后,当再读起如此的诗,心中仍是一阵温暖的凄恻。
 
所谓爱情,不只是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承诺,而是长相忆的不变情怀。
让我爱你,用鱼传尺素一般的心。
 
我不知道,这世间是否真的存在人鱼。但我希望那不只是人们的一种想象。
 
多少人为了小美人鱼化作泡沫的故事黯然下泪,多少人在梦境的海上听到人鱼忧伤的歌声。
在一些传说中,人鱼是凶恶的海妖,但更多的故事里,她们是美丽善良的姑娘。
 
曾看过一部电影,是人鱼在现代的故事。
美貌的人鱼爱上了人类的男子,于是幻化出双腿与他相爱。
但每一天,她都要在浴缸中恢复鱼的身躯,才得以继续生存。她的双腿不可以沾水,否则便会显露鱼的形态。
这个秘密终于被一个嫉妒她的女人发现,于是,在一次宴会上,她将一杯水泼向了人鱼的下身。
后来的情节我已记不清晰,只记得众目睽睽之下,人鱼倒在地上那无助的眼神。
人的丑恶在那一刻被剥离在空气之下,令人毛骨悚然。
 
这样的故事似曾相识,人好像总是要把异类打回原型才痛快安心。
而所谓异类,那些被称作妖与怪的生灵,却分明在无言里对照出人的阴暗卑劣。
多少梦中,我见到海上飘浮的五彩泡沫,多少梦中,我坐在礁石之上,听人鱼们月光里的歌声。
 
太多的美与爱,在童话里,在我们心中,无论真假,只要你相信了,它便是存在。
 
人该如那些美丽的人鱼一样,执着无悔,充满勇气地去追寻真爱。
 
看我的鱼,安静地发呆,无知觉地度过又一个夏日的午后。
从前,北京的四合院里会安放几缸石刻的金鱼缸,里边栽上睡莲,然后养上色彩斑斓的金鱼。
那是多么诗意的设置。想象着在一个同样的夏日午后,立在漏下清澈日光的院中,看鱼在莲叶间时隐时现的穿梭。
鸽哨飞过晴空,在云上洒下清脆悠远的回声。那时的北京,少了生活的仓皇,多了如鱼的从容。
大概再没有那样的一处院落,因为,没有了那样一种情怀与心境。
 
小时候,家里的大鱼缸中曾养着一群热带鱼。
我常常用小网捞起来,一条条细心地抚摸,如抚摸一只小猫或小狗那样。
不多久,那一群鱼便相继死去。后来我才知道,鱼是经不起那样每日的抚摸的,特别是本身就娇嫩的热带鱼。
 
我的爱,竟然成为了致命的伤害。
但是,那时的我,抚摸的初衷确实是出于单纯的喜爱。
长大的我,才慢慢懂得,这世间太多的事,是由不得一厢情愿的。
 
我的鱼,两条沉默的金鱼,摆动着纱裙一样的尾巴,在我的书桌上度过这个寂静浮躁的七月。
我读几页书,写几行字,想些无关痛痒的心事。
有时,因为沉默,我竟觉得自己也仿佛是一条鱼了,一样是擦身与错失,被水围困,也被水拥抱着。
只是,我如何能如鱼般,在水压之下,也从容优雅,我如何能如鱼般,不忧不惧地绽放生命,心无旁骛。
 
当这世界上还没有人,便有了鱼。
关于鱼的一切,是天地留给我们的一道谜题。
 
 
July 11

温度

                                               

                                                 冷暖自知。心存感激。

 

 

七月的天气,白花花的日光,把我的窗口映得雪白通明。总是在清晨五点便恍惚醒来。

喝一杯凉开水,然后看看这完好的世界,又在黑夜的彼端悄无声息地复苏。

打开关闭了一夜的手机。

关心雨水和温度,定制的预报短信总是准时发来,我却总是留到第二天早上看。

喜欢那千篇一律的开头:北京移动提示您注意天气变化……

喜欢在预测了明日的风向和温度后,偶尔充满温情的一句:天气炎热,外出请注意防晒。

大约不过都是本无深意的模式和客套,细细想来,却也有温馨。虽是无心,若在我们这里生出花朵,不是很好的事么。

或许,我只是愿意听这样的关爱,这样嘘寒问暖的话。于是,纵使是刻板的天气提示,也能令我满心欣喜。

 

北方的四季分明,温度的转变在换季的日子总是急骤得令人难免慌忙。

由冬到春,总是要经历几场“倒春寒”,才得彻底地温煦明媚起来。

夏天,又是雷雨频仍,方才朗朗天空,忽而便乌云压城,风雨潇潇。

还有秋日的风,冬天的寒流,都是毫无形迹地来到,不必对谁事先预告。

北方的天气是任性的,我行我素地横冲直闯,乐于雨便有肆意滂沱,乐于雪又是满目飞霜。

对于身体不够强健的人,在分明的四季中生活是要小心翼翼的。医生对我说,你每天一定要看天气预报。

有时,我也怀着笑意想:是否孱弱的身体更容易做到天人合一?天地丝毫的风吹草动,我的身体都有敏锐的感应。

 

温度,大约是区分季节最鲜明的标尺。

冬的寒冷,夏的炎热,竟能相差将近四十度。地球的公转自转,让这世间有了奇妙的变化。

中学时,地理考试中有一道题,问如果地轴倾角增大或减小会对气候有何影响。

答案似乎是热带的区域会增加或减小,已记不得了。却在那个时候,对宇宙充满了神秘的敬畏。

是谁,在茫茫星空中安放了这一颗蓝色的星球?是谁用巨手调整好一切的角度和速度,让这世界如此丰富。

坐地日行八万里,这样想着的时候,更觉自己是时空间的旅客。眼前的悲欢种种不过车窗外匆匆退去的风景。

而我们,永远是风景中的人。逃不过风雨和日晒,躲不去一季季的冷暖更迭。

自己的小日子,在宇宙的帷幕下,或许显得卑微可笑。还有什么是值得得意的呢,又有什么是值得痛哭的呢。

一切都在我们手上,一切又是空空如也的安静。人何必争执,何必不舍。

 

七月的一个晚上,梦到自己在冬夜里独自站在偌大的阳台上,看到漫天闪烁的星斗,在深暗的背景里放出寒冷的光芒。

那是带着时空距离的寒冷,是寒冷的,却又是醉人的美,如此洁净的光。

梦里,我在那里站了许久,痴痴地仰头,心中充满了得到安慰一样的喜悦。

醒来,我依然清晰记得这个梦,并喋喋不休地说给身旁的朋友们听。

不过是个梦。也许所有人都会这样想,并没有注意到我在说起它的时候,那语气中的惊奇。

我不曾见过那样的星空。虽然,我也曾无数次想像,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我可以躺在草丛里,看一夜的星光。

星星的光芒,却离我是这样远了。我与它们的距离,要用比光年更遥远的单位去衡量。

星光在我眼中是寒冷,事实却是人类无以估计的剧烈燃烧的热。

因为时间与空间的阻隔,令这温度的感触,有了截然相反的体会。或许一切事,莫不会被它扭曲变形。

 

无论寒暑,我总是通体冰凉。仿佛像一条蛇一样,是冷的血液。

而我知道,这只是因为我的血流缓慢。如果每个人的身体是一条河,那么我便是在山涧里缓缓流淌。

也许,我和那遥遥的星光一样,看似是寒冷,实则是燃烧的。

 

母亲总在睡前发短信来提醒我:明日降温,多穿衣服。……明天下雨,记得带伞。……

这时候,我便躺在床上想像她吃力地按着拼音的模样。母亲本不会发短信,却硬是强迫着自己在一次次练习里学会。

只为了最快捷地告诉我,明日的天气变化,只为了保护她的孩子,在骤变的天气中免受伤害。

母亲的话,总是那样几句,于是,我调侃说:你干脆把那几条短信存起来,每天直接发好了。

她笑笑:我每天写,还能练练拼音,动动脑子呢。许多时候,我发觉母亲越来越像一个孩子了。

 

我渐渐懂得。那个在睡前提醒你天凉加件衣的人,一定是真正爱你的人。

因为,他把你的温度安放在了自己的心里。

 

 

July 04

依旧

 
夏花的绚烂,七月,被网住的情绪,无处停靠。
 
 
 
让生如夏花之绚烂。我喜欢泰戈尔的这一句诗。
想起01年的夏天,一个人在病中读那本《漂鸟集》。
我记得全书最后的一行文字:我信赖你的爱。
 
远去的01年,淹没在太多人因申奥成功而激起的如潮欢乐中。
而我15岁的夏天,却如一缕淡淡的烟,在时光中不断抽离,终于面目模糊。
好像镜中的自己,转眼间肥胖浮肿的面孔,显得虚假且狼狈。
 
如今,当我站在远处,望着那个自己,心中的忧郁早已不见痕迹。
只仿佛是观看一场悲伤的电影,读一本行文冰冷的小说。
一个女孩,在花一样的年纪上,患上无法治愈的疾病。一个女孩,注定了用后来的日子,与险恶的命运正面交锋。
如此而已,或许,是早已滥觞的情节,早已令人厌倦的题材。
但是,这些,只有在远处,只有在局外,你才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地看待。
当我成为了那个镜子中面目全非的女孩,吞下一粒粒药片的时候,才懂得,苦难永远无法真正地被了解。
 
15岁的女孩,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去面临生命里的种种艰险。
镜子里,她哭了,她反复问为什么,为什么是她。而所谓命运,便是从无解答。
在炎炎的夏天,躲在房间读泰戈尔的诗歌。那里,有飞翔的鸟,有漂泊的云,有盛开的花,和闪烁的繁星。
爱生命吧,并发现爱吧。一时间,心中溢满了这样的两句话。
放下怨恨,放下恐惧,我闭上眼睛,默念着:让生如夏花之绚烂。
 
01年,一处鲜明的坐标,在我的世界,刻出深深的疤痕,却在结出的血痂上长出一朵洁白的小花。
我知道,生命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将我打磨。
好像,一位信基督的朋友曾对我说:上帝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良苦用心。
我笑了,疾病没有令我被隔离抛弃,反而成为神的宠儿。
 
这样远了,远去的15岁,后来的花季和雨季。
 
有时,我翻看曾经的日记,却只相遇了一个个陌生的自己。
夏天里独自去紫竹院看荷花的女孩,我竟然忘记,自己在本子上画下过那样一幅荷花的速写。
冬天里一个人踏着雪走回家的女孩,我竟然忘记,自己用舌头去迎接第一场大雪的甜美,雪花是冰凉的。
 
我似乎是自己感动着自己。
 
一次次的蜕变,令我成为一个个截然不同的人,截然不同的自己。
我喜欢日记里的女孩,我也想念她们,我为自己曾是她们而感到骄傲。
虽然,她总是不够坚强,在病痛里不争气地掉眼泪,写下过绝望的话,悲哀的诗。
但我原谅她,因这不该是一个与疾病相关的年纪。
她该好好地享用青春的光华,毫无顾忌地去挥霍时光,不是么。然而,许多的欢乐,就这样轻易而决绝地错失。
如果,如果,我反复假设,另外一种可能,千万种可能。我会更幸福吧,我会多么幸福啊。
然而,没有谁给我们任何假设的机会。
 
人生是一条寂寞的单行道。在命运中,我们只有独行。
 
如今,我的生活依旧,夏天依旧。
身体以一种费力的姿态,延续着她的工作,我时常深深感谢,我的心,我的肺,我的胃,和一切参与其中的器官。
我知道,在默默中,他们比我承受了更多来自疾病的伤害。
我爱他们。我信赖你的爱。
和自己说话,这样的事情也许荒唐,却总令我倍感安慰。
我说,我要呵护你们,不让你们再受折磨与痛苦。
 
有人曾问我,如果生命满是欢乐,你爱它,如果生命只是平淡,你也爱它,但倘若生命是接踵的不幸呢?
那天,我没有回答,我沉默了很久,说不出一句话。
今天,我却想说,我依旧爱他。
 
因为,那是属于我的。
 
June 25

夏天的碎语

                                                 
                                                  花都开好了。我的夏天,苦涩的甜美。

 
纵使夏天于我多数时候是一种苦涩,我依旧无法停止对它的喜爱。
 
六月,七月,只是简单地读去,便有了夏的气息。
是朗朗的晴日,远天膨胀的大片云朵,是刺目的光线里,一件被晾起在风中的白衬衫。
是雷雨的傍晚,和雨后弥漫的青草香,是一抹彩虹,一只蜻蜓,一篇在雨声里写下的日记。
小甲虫爬过我的窗纱,门外的墙角处幽幽地开着一丛明黄色的花。
这些不知名的小生命,生气勃勃地在夏天里享用着丰沛的阳光和雨露,热烈地生活着。
我一样是如此的小生命,于是,看到日光,听到雨水,会满心的欣喜与光明。
深深地俯首,叩谢造物主的恩赐。令宇宙中有了世界,令世界有了生机,令万物有了灵性,令我有了知觉。
在午后听一树的蝉鸣,并不觉聒噪,反是尘嚣中难得的宁静。
一只只蝉,是穿越了千万黑暗,才到达了这个明丽的季节。每当想到这些,心中总是感动莫名。
多少蛰伏于苦难的人,大约便能够有所安慰与鼓舞,相信希望的存在,收起悲哀,去守望破土的明亮。
夏天,因为生命,因为许多爱,与懂得爱的眼睛,而分外深情。
 
读古人的诗,于是灼热的天气里,也有清凉境地,全无食欲的暑热中,也能唇齿生香。
端坐桌前抄写《心经》,任汗水浸透发丝,一心躁动此刻却已渐平息,波澜不生。
洗好几枚色泽鲜亮的桃子,切开一只雪白的蜜瓜,慢慢享用甜美的汁水,感谢植物奉献的果实。
这些事,是适宜在夏天去做的。在苦夏的煎熬中,依旧漫不经心地去体味每一天,不紧不慢地度过日月的长短。
如果,我们能够在热天里没有抱怨,没有烦躁,如果,我们能够保持着安详与淡定,那么,每一天都是一种长进。
所谓舍弃肉体的安逸,而去荣获灵魂的完满。
苦行僧似的修行自然不必,但肉体上适当的苦痛,大约对于我们的清醒确是有益的。
夏天,在自然的环境下,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
在苦夏中,静定下身心,去度过焦灼难耐的日子,去忍受汗水的洗礼。这只是小小的练习。
不再执着于身体的舒适,然后,我们能够牺牲一个太多贪恋的自我,去体味智慧的清明。
 
小鹿说,在夏天,她总想读法国的小说。
田说,我总是在夏天有写小说的冲动。
也许,夏天,是适合于小说的,夏天,是容易引人走入一种幻境的。
刺目的日光下一棵浓荫的树,路过的穿白裙的女孩。雨天里的十字路口,一盏亮起的绿灯。
这些,不过是平凡的场景,在夏天,却令人有了许多遐想。
想一个女孩,在烈日下如水的心事,想她淡淡描了的眉毛。一场青涩的青春,一个日后反复说起的夏天。
也许,那便是曾经的自己,以另外的身影,在现实,在幻想中的显现。
仿佛没有了记忆,在文字里,我的从前被抛掷一空,全然成为了别人的故事,如此陌生。
你永远读不出,哪一句是真,哪一句又是假。
田从不是善于讲故事的人。
我总是遗忘。我总是擅自臆造出那些过往。过于美的,过于悲伤的,或者,过于失真的。
夏天,写下小说,然后锁入抽屉,不再去读,亦不拿给谁去读。
好像太多的欢乐,太多的苦难,不需要被展示,被了解,只要在心中默默生长,如那丛门外的小黄花,幽幽地开放。
 
在平静中度过夏天。
这是一年中最明亮的季节。
于是,我们也该有明亮的心,去感谢一切。
花都开好了。
只等一个微笑。
 
 
June 21

 
布拉格,卡夫卡的门前。
 
 
“K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村子深深地陷在雪地里。
  城堡所在的那个山冈笼罩在雾霭和夜色里看不见了,连一星儿点显示出有一座城堡屹立在那儿的亮光也看不见。
  K站在一座从大路通向村子的木桥上,对着头上那一片空洞虚无的幻境,凝视了好一会。
  ……”
                                                                         ----《城堡》弗兰茨·卡夫卡
 
这一段来自《城堡》开头的文字,反复读来,都感觉像卡夫卡对于自身生命状态的一次形象化概括。
冷峻,苍凉,如照片上卡夫卡双眼中洞射出的含义复杂的光芒,那里,一半是无所不在的恐惧,一半是旁观者般的镇静。
在漫无边际的黑夜,在空洞的幻境面前,土地测量员K在原地凝视。
1922年,已罹患肺结核的卡夫卡,在生命的黑夜里,在现实的空洞中,写下了这部后来被视为他代表作的小说。
没有谁不会去联想:K莫不是卡夫卡(Kafka)的缩写。
这样的疑问不会有回答,但可以确定的是,K所遭遇的荒诞情节,在无数的生命体上曾无数次上演,并在持续上演。
 
K的遭遇,是人所遭遇的众多困境的一种概括。
 
也许在卡夫卡看来,每个人都是土地丈量员。他曾在笔记中写到:
 
“道路上没有尽头的,无所谓减少,无所谓增加,但每个人却都用自己儿戏般的尺码去丈量。……”
 
因此,与其将K简单看作作者自己的简称,倒不如将其看作整体人类的概称。
 
K之存在,其意义大约早已超越卡夫卡本人创作的单纯目的,而在广泛的人群中得到共鸣,引起了灵魂的颤动。
也正是因此,卡夫卡的作品,才能够在他去世后独立于作者之外,用自己的心脏跳动生存,经久不衰。
 
站在雪地上的K,去苦苦寻找进入城堡的途径,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却义无反顾地继续向目标进发。
城堡,那仿佛无可到达的地方,在阅读过程中令读者感到无限的焦虑和绝望。
卡夫卡似乎是在刻意将这一种焦虑感在文字中扩大,令它笼罩住整部作品,紧紧揪住读者的神经,压抑你的呼吸。
20世纪的人们对于这样的焦虑感到熟悉莫名。透过那或许略显艰涩的文字,人们在K身上见到的分明是一个同样挣扎于其中的自己。
当人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虫子,当人开始与曾经的那个人的世界格格不入,显得异样,而充满不安起,这个世界的焦虑便开始了肆意的蔓延。
比瘟疫蔓延的速度更快,比瘟疫更加无影无形,且无孔不入。
卡夫卡用一只甲虫点醒了世人的异化趋势,又用一座无可到达的城堡,揭露了人生的终极困境,和残忍真相。
这样的冷峻无情,他有怎样的勇气,来直面这看得过于透彻的一切。卡夫卡因此是孤独的,卡夫卡因此是痛苦的。
 
他说,只应该去读那些咬人和刺人的书。
 
“如果我们所读的一本书不能在我们脑门上击一猛拳,使我们惊醒,那我们为什么要读它呢?”
 
毫无疑问,卡夫卡的作品便是这样咬人的,刺人的书,使我们惊醒,醒来在浑浑噩噩的生活里,让痛感使我们清醒。
卡夫卡把写作当作一项神圣的使命。写作对于卡夫卡的意义,远远超过了一般作家,虽然,直至他去世他也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业余写作者。
他在信中写到:
 
“倘若我不写作,我就会被一只坚定的手推出生活之外。”
 
写作从不是他谋生的手段,却是他生命的依靠。在卡夫卡看来,人生的意义绝不在于延续肉体的存在,而在于寻找到精神的家园。
于是,我们是否可以对于城堡做这样一种解读:无可到达的城堡,正是人们所追寻的精神家园,而到达精神家园的过程,亦如去往城堡一样,一样的令人焦虑,绝望,充满了痛苦与折磨。
然而,即使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一条道路的真相,卡夫卡依然不曾屈服或者放弃--K倔强地继续着他的寻找。
 
和卡夫卡许多的小说一样,《城堡》也是一部没有完成的作品。
但或许没有完成,正是它最好的“完成”方式。好像关于人生的太多发问,好像宗教世界的太多悬疑,是不可解,亦无解的。
K是否最终进入了城堡?K是否完成了他的工作任务,丈量好土地?这些,都已无关紧要了。
重要的是卡夫卡让土地测量员K凭空来到这部小说里,接受着煎熬和折磨,荒诞地经历着一次次的尝试和失败。
卡夫卡让我们想到同样是凭空里来到这个世界,接受着与K相似经历的自己。
没有人不是那个无辜的土地测量员,没有人没有一座自己的城堡。我们都在渴望进入,却又无从进入,焦虑与恐惧在这其中生长。
有多少人能够坚持如K,倔强如K,固执地去寻求那一条路途。这是永远不得而知的事情,没有回答,没有结局,像这一部貌似离奇的小说。
 
孤独的卡夫卡,在病痛与感情的折磨下思索,在恐惧与压抑中走过短短41年的生命。
他有瘦削的脸孔,窄窄的肩膀,一双因冷峻而显残酷的眼。他用一支寂寞的笔,震惊了后世的灵魂。
他不曾停止的是思考,不曾停止的是追寻。
布拉格,卡夫卡的故居,朴素的墙漆着蓝色,那是天空的颜色。门前的小巷貌不惊人地延伸,多少人从这里经过。
一定会有人,恍然间记起他的那句话:
 
“目标确有一个,道路却无一条;我们谓之路者,乃踌躇也。”
 
读起这样的话,我只想说,也只能够说:哦,我亲爱的,残忍的卡夫卡……
 
 
 
 
Photo 1 of 15

   εїз  路过蜻蜓 εї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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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我今天放假了高兴啊,谢谢你,你看到我的日记了吗,我马上就要拿到你的书了,我真开心,希望你也开心红心
55 minutes ago
sonyawrote:
多么希望快些
再快些
我可以看到《花田半亩》
破碎的心
 
3 hours ago
我是从《读者》上看到你的文章,老天真是如此无情,真心祝福你在天堂一切安好。
5 hours ago
minniawrote:
田姐姐,谢谢你,那些干净纯粹的文字让我懂了很多,我会好好珍惜现在的幸福,希望你在世界那边也笑的同样美丽彩虹
5 hours ago
qing liwrote:
我非常喜欢你写的书,田维姐姐我会向你学习。
 
6 hours ago

香径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