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s profile花田半亩PhotosBlogListsMore ![]() | Hel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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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03 句点(最后一篇)朋友们好,我是大熊,田的爱人。
想必大家都已知道,花田的主人已经离开了,在二零零七年的八月十三日的晚上 那天,有英仙座的流星雨为她送行 送别他那短暂的二十一个春秋。 其实,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解脱
在这个世界,她承受了太多的苦与痛 肉体的,更是精神的 但田,在朋友面前总是表现的开朗、坚强和勇敢 把灿烂的笑容留给我们 却把眼泪偷偷的留给自己。 离开,很容易
但为了她爱和爱她的人 田一直坚持着 田留恋这个世界 但是,仿佛上天不忍心让善良的精灵再承受更多的苦难了。 我相信,世上是有魂灵的存在
从此田会站在生命的彼岸 为我们祝福 那个世界 不再会有痛苦和伤悲 只剩下美好的幸福。 田,愿你在那边一切都好!
(田田,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终于鼓足勇气又踏进这里,原谅我擅自闯入你的地盘。有始有终是你的原则,我只想给花田半亩画上个句点,让它看起来貌似完整罢了,但并不代表半亩花田的终点。想你时我们大家都会来这看你的,你永远在我们心中,每个人心中都有个属于自己的田。我知道,你看得见我们,只是不能沟通罢了。不要笑话我没有文化,否则我到了对岸会欺负你的哦。) August 07 田的碎珠链。二花影轻摇的下午,谁来欢喜我的幸福,谁来心疼我的悲伤。
![]() 四。石榴
从车窗里望见路旁一株一树绯红的石榴花,翠色的枝上已生了玲珑的果实。
在这条车水马龙的街上,她站在那里,显得无助,却又是高傲。
让我想起春天里,中关村东路上那一路樱花。飘零在四月的风中,和了脂粉的泪一样。却没有人去疼惜,身旁,总是绝尘而去的车流。
绿灯亮起,所有的车子在瞬间里启动,石榴花从在我视野里渐渐远了,远了,终于不见。
有多人人会在经过时,如我一般注意到她的存在?
一树绯红的花,像一心热烈的期许,在夏日的街头绽放。在我眼中,她是历尽红尘的女子,一袭红裙,望这依旧形色匆忙的世界,轻轻一笑。
有一句话,叫做“拜倒在石榴裙下”。常常,这话之前还要加上“多少英雄豪杰”。
据传,这石榴裙的来历,与杨贵妃颇有关系,这却并不是我所关心的。
我想象着的,是那石榴裙的真容,是那穿石榴裙的女子的芳泽。
被染做石榴色的裙,穿在唐代女子的身上,毫不掩饰的青春,是那个遥远年代的俏丽多情。
是一场梦回长安般的行旅,又仿佛追忆着自己一段虚无缥缈的前生,我读着石榴裙这三个字,竟就望见镜里的黛眉花钿,发上的金钗步摇。
华清宫中曾绽放如霞的石榴,今日是否依旧。
不经意的一次转眼,却已是风云流散的千年时光。穿石榴裙的女子,流转的美目不再,如铃的巧笑不再。
唯留一份可堪琢磨,可堪怅惘的美丽,映衬在那个熠熠发光的时代中,容你我凭吊追忆。
谁不愿是穿石榴裙的女子。
谁不愿英雄豪杰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这是只属于女人们的童话。
旧宅的西房前有一株石榴。儿时的我并不曾在意花开的盛丽,只垂涎那一只只饱满开裂的果实。
母亲会摘下它们,在柜子上一只只并排着安放好。
每晚去家附近的试验田中散步时便带上两只。我们坐在田垄边吃那一颗颗甜美多汁的种子。
蜻蜓在身边飞舞,孩子们追逐着,一路嬉闹地跑过。稻田带着水汽,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那是一些多好的夜晚。
有时,还有一场缤纷的火烧云在西天上演。
现在,我常常想念童年的夏天。没有浮躁,没有不安,没有城的喧嚣和匆忙。
石榴甜美的汁水浸满唇齿,一棵树,把生命的蜜无保留地奉献给我。
长大后,再没有吃到过同样的石榴。
搬家的时候,石榴被掘起,包扎,转送他人。听说不多久便死去了。
母亲说,草木亦是有情的,换了水土和主人,往往长不好。
那是一株深情的石榴。
现在,我不再吃石榴。
五。阳台
每一家的阳台都用塑钢的门窗封起,底层的几家,还安装了铁笼似的护栏。
只有四层的一户,阳台四面通透,没有加装任何。
我仰起头,看这一栋旧去的六层砖楼。它全然一副戒备的紧张,只在四层轻轻舒了口深长的呼吸。
那一户是不是没有人居住?窗台上依稀有花影摇动,玻璃窗也擦得晶亮,几只雪白的袜子在夏风里等待风干。
那么,主人为什么不封起阳台,如所有的邻居一般?
我不得而知,那一个四面通透的阳台却把我深深打动。
阳台,本是居住在局促住宅中的人的一处喘息之地。它从水泥的囚笼里伸出,给你一个空间,把身体浸泡在外界的空气中。
阳台,本该是我们的世外桃源,本该有一张藤椅,一盏清茶,一帘明月。
让四面的风吹来,让冬日的雪花落满,这小小天地,该纵容着自己,也纵容着自然。
在日影斑驳里,懒洋洋地读一卷闲书,朦胧着头脑和耳目,不求甚解。
或者,探头出去,看看楼下的人来人往,看这个琐碎的世俗世界的嬉笑怒骂,然后,以旁观者的身份笑一场。
也许,也只有旁观之时,你我才得看清人生荒诞。
我不知那四层的主人对于阳台也有如我的看法。
有星星的晚上,他会站在阳台上等待一颗流星的划过么。
隆冬,他会在阳台上撒一把小米,等着麻雀来啄食,一个人悄悄躲在玻璃窗后看着,微笑么。
那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或许,是一个乌发覆额的女孩,或许,是独居多年的妇人,或许,是漂泊半生的老者,或许……
阳台背后藏着的那个人,是一个永不必解答的疑问。
不知,那些把自己围困在自设的铁笼之中的领人,会不会发觉自己的可笑。
大概,非但不会,反而会对如此的高明赞许不已。
人,多数时候是被自己所囚禁而毫不自知,原来,这是真的。
六。寂静
那一年,我们一起痴迷聂鲁达的诗《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彷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 我们反复读着,这样美丽的字句,深深沉浸其中。我们想,原来爱是这样哀伤惆怅的缠绵。
那一年,我对你说,未来,若我爱上什么人便只会远远地望他,而不靠近。
不与他说一句话,不交汇一处眼神,不在他的记忆出现,留下任何痕迹。
我将沉默着爱他,在他的全然不知中。
你笑,你问我,你能做到么。
我没自信地摇摇头。毕竟,我曾是那个大声宣布,要将他的回忆全部霸占的女孩。
我爱,于是,我贪得无厌,于是,我容不得任何的疏忽和瑕疵。我总是爱得自私而贪婪。
而今,我却说,要沉默地去爱一个人。
我怎么会甘心,甘心站在他的对面,却是永远的陌生,甘心在他的世界里,连我的名字也不曾出现,哪怕一瞬。
他们说,真正的爱,是“我爱你与你无关”。
然而,除非你从未知晓,不然,你又如何忍心让这份爱恋与你无关。
我终于不是那种能将爱情溶于寂静的女子。
那些寂静的爱,却令我神往。
好像那一个听来的故事。
时过中年的女人,给出版社写信转作者,表达对新出版的一本诗集的喜爱。那是一位成名不久的小说家的诗集。
出版商趁着他小说的风潮,找来他早年的诗作,合编一册推入市场。
女人在信中写:感谢你的诗,让我仿佛回到了青春的年代……你的情诗,使我悔恨自己不曾炽烈地爱过一次。
她用蓝色的墨水书写,娟秀的小字,好像出自年轻的女孩之手一般。
这个年代,还有人会手写一封信,来表达对一位作家的喜爱,出版社的工作人员有些意外。
当小说家怀着同样的意外,拆开那一封信,他的嘴角浮起了笑意。
他将那一封信夹入自己那个写满了诗行的旧日记本里。
那一夜,小说家失眠了。好几次,他来到书桌前,提起了笔却又迟疑着缓缓放下。
他想给女人回一封信,却终于没有。他醒着,直到天光亮起。
最后,他拿出女人的信,在页尾的空白处写下: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些诗,都是为你写的。
从他展开信纸的那一刻便认出了那熟悉的字迹,结尾的署名更令他一心怅惘。
小说家将一切的爱埋藏了。
用最寂静的方式爱着。
女人读着诗的时候,会感动,会流泪,会记起自己如花的青春,却不会知道,那一份寂静的深情。
事实上,她从不知道小说家,甚至,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那一年,他只是隔壁班一个默默无闻的男孩。
有时,我羡慕那个女人。有时,我又为她遗憾。
但也许,寂静,的确是爱情最美的样子。
是否,在你的青春里,也有一个寂静的人,在人群之中将你的所有悉心珍藏。
是否,也有一双你从未察觉的眼,跟随着你,让你就这么轻易,将他所有关于青春的回忆霸占。
就让这寂静的爱成为一生的秘密,归于尘土。
或者,直到某天,时光老去,有什么人对你说起:他曾经爱你。
August 02 田的碎珠链。一 听我的自言自语,听我的一心透明。
![]() 一。旋转
永不停歇的红舞鞋,飞驰欢乐的木马,一支被循环播放的歌,令人目眩的世界,在我眼前画着圆圈,旋转,旋转。
小时候,我最怕坐转椅,每次坐总是剧烈头晕。四周景物渐渐模糊,仿佛将在速度中消失。
当别人坐在转椅上旋转欢笑的时候,我是人群外模样伶仃的孩子,轻轻咬住粉红的下唇。
后来,我听到一个叫做红舞鞋的童话。
后来,我爱上一种叫做旋转木马的游乐器。
后来,我听到一首叫做《旋木》的歌,和歌声背后的故事。
那个残忍的童话,一双找了魔的红舞鞋,让我看到欲望与诱惑是多么可怕。
我开始想要一颗清水做的心,澄澈,明净,没有躁动与贪心。
当我坐在木马的背上,当我看到你回过头,微笑着为我拍照,我以为,我们依旧是孩子。
是可以穿着洁白的小纱裙,任性地插起腰,撅起嘴的小公主。
夏天的风,吹乱你的发,那一天,我们一次次坐旋转木马,不厌其烦,乐此不疲。
木马在旋转的,分明是一场梦,童年里毫不迟疑的烂漫天真。
17岁的冬天,我的cd反复播放那一首歌,《旋木》。Faye透明的歌声,刺破了耳膜与神经,直入我骨髓深处。
在十二月的灰天空下,我想象着亮起彩灯的旋转木马,想一个穿纱裙的女孩,乌黑的眼睛,闪闪烁烁。
一些是甜美,一些是忧伤。夜空下,星光将整个世界的安静收集,编制成一张温柔而明亮的网。
21岁的六月,在KTV包厢中点唱这一首歌。画面更迭,灰白的色调,出现一张清癯苍白的脸孔。
“知道么,他便是这首歌的作者,患了罕见的肿瘤,24岁,也就是04年就去世了。”
静静听着同伴的话,眼前是消瘦的男子,温和恬淡的笑。
原来,歌声背后藏着这样美好却匆忙的生命。
天堂里,有没有乐音起伏。生命的圆圈,在我眼前,一条完美的弧,一次人间的行旅。
旋转。旋转。我有几分晕眩。
小学时,我们喜欢玩面对面拉着手旋转的游戏。
看对面那张大笑不止,紧闭了双眼的脸,看模糊的背景,消失的树木和房屋。
现在,谁会愿意陪你,玩这童年的游戏,在人世纷纷。
谁拉紧你的手,同你一起,旋转出日子的一个个圆圈,一场场欢笑,或泪水。
二。天光
背景是亮的,树木是暗的,漏下来的,是淡蓝的天光,淡到仿若无物。
红砖铺砌的人行步道上,落满槐树细小的白色落花。
八月的城,在几场彻夜的雷雨之后显得淡漠而温柔。
那几夜,我躺在黑暗里,看闪电划亮了窗口,又在瞬间里熄灭。
耳畔是欧波冰凉的歌声。他唱:
深深亲吻吧 紧紧拥抱吧
再一次对你所爱的人吧 深深亲吻吧 紧紧拥抱吧 再看一眼你深爱的人吧 擦干眼泪吧 采束百合花 如果你永不会忘记他 送给他鲜花 为他歌唱吧 如果你会永远爱着他 于是,就这样迷恋一个男人的声音,无力自拔。任音符一寸寸浸在肌肤深处,变得像一场疯狂的爱情那样铭心刻骨。
我想象着,有个人,同样声音冰凉的男人,在寂静的夜晚为我唱一首忧伤的情歌。
让我们都朦胧了一双泪眼,为了相爱的疼痛。
为什么一定要是忧伤的呢。司汤达说,真正的爱是不笑的。
亲爱的人,我却要微笑着,与你相对凝视,用尽青春,用尽今生,哪怕,是一路的颠沛流离。
枕上的梦里,谁在天光未息的花圃为我采下一束百合花。
谁将我紧紧拥抱,用深深的吻,唤醒我在飘零无助的噩梦一场。
我的世界一瞬间如此淡了,淡到仿若无物。
雨声连绵,要用多少滂沱如注的夜晚,才能冲刷净一面心灵,才能淹没了欲望与贪心。
我在枕上听,我在枕上昏睡,我在枕上清醒。
亲爱的人,这一夜,可有凉风扑入你的怀中。
三。海
夏天,我们该去海上。
看远天膨胀的云,看细细的桅杆,看海鸥的翅,浪花的舌。
该站在你的身边,戴一顶宽沿的草帽,让长长的蝴蝶结丝带在海风中飘呀飘。
想穿一条白色的吊带裙,想赤着双脚,想在炽热的沙滩上一路跑去,再重重跌倒在涨潮的浪中。
你会捡来贝壳,细心地一只只穿好,挂在我的脖子上。
然后,像欣赏一件艺术品那样,充满赞许与骄傲地看着我,直到我已双颊通红。
你会笑,一张被日光曝晒得健康非常的脸,一件皱巴巴的花衬衫,那笑容肆无忌惮。
我说,我想看海上的月亮。
于是,我们等待着夜晚,在路边买一瓶瓷瓶酸奶,坐在阳伞下慢慢喝着,直到日光淡去,月光亮起。
夏天,该是色彩浓郁的油画,带着海的腥味,海的怒气和温柔,有时喧哗,有时却又是寂静。
该拍下许多照片,快乐的,疯狂的照片。该亮出闭合太久的口腔,在镜头中尽情尽兴地龇牙咧嘴。
夏天,该是恣意的,为所欲为。
什么时候,我能够拥有那样一个夏天。
你说,相爱是一件轻易的事么。你说,生命是一出荒诞的演出么。
你没有答案,我没有答案。夏天的头脑,总是发烧一样,充满了幻觉和混乱。
于是,好多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在海上。好像一只漂流瓶,身体中装上秘密的信件,漂洋而去。
有一天,我会到达一处彼岸。
那里,有没有传说中的花树繁茂,有没有你,向我挥手微笑。
海在我的世界,是如此远,又如此亲近。
夏天,我在陆地上想念海。
我在文字里想念你。
July 24 如鱼鱼在水中,云在天。
总觉得金鱼是属于夏天的生物。于是,几乎每一年暑假总要买回两只,放在书桌上,精心养起来。
窗上是不绝的蝉声,窗下是已攀上栏杆的牵牛,这样的午后,百无聊赖的闲散,像水墨的留白,因空而丰富。
看我的鱼在圆柱体的鱼缸中来来回回。
鱼是快乐的么。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鱼是寂寞的么。我不是鱼,却知鱼的寂寞。
两条鱼在狭小空间中头尾交错,又擦身而去,怎么看,怎么像世间的太多相遇。
如此匆忙,如此拥挤,又是恒久的无言。
鱼大约是这世界最沉默的生物,除了极偶然跃出水面激起水花,它们几乎不发出一丝声响。
当然,这声响局限于人耳所能接收到的频率波段。在我眼中,鱼的沈静,分明隐秘着生命原始的寂寞。
在水的围困下,在水的拥抱下,它们不忧不惧地度过着自己的生涯。
据说,看鱼游水的姿态能够令人心神愉悦。
鱼的姿态确是优雅的。特别是金鱼,如花绽放般的尾巴,纱裙一样的轻柔飘逸。
看我的鱼,看它们的快乐或者寂寞。
在城市的喧嚣之外,鱼有自己安然的生活。
他们说,鱼没有眼泪,他们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钟。
水中的鱼,即使哭泣,又怎么会有人知道,即使记得,又如何对什么人说起回忆。
鱼从不让谁看穿它的心事。
于是,人以为鱼是忘情的,鱼是没有烦忧的。
倘若记忆真的只有七秒,该有多少悲伤刹那里烟消云散,却也有多少欢乐瞬息间不知所踪。
回忆,总是一半疼痛,一半甜蜜。
鱼的心事,埋藏在水下,不去诉说,不去哀怨。鱼的沉默里,是隐忍的坚强。
鱼也许是个哲学家,它的智慧无声息,来来去去,真正是子非鱼安知鱼。
看我的鱼,越发觉得我无法参悟透它们的世界。
或许,这无言的生物,是佛陀安排在世间的使者,来给人以启示。
虽然,多数的时候,我们忽略了它们的存在,只是混沌无知地经过,而没有足够的觉醒。
父亲喜欢钓鱼。
童年的记忆中,很多的夏天傍晚,他都是带着一身鱼腥,风尘仆仆地归来。
然后,是厨房中的一阵忙乱,然后,是鱼肉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院落。
那是一些有星星的晚上。一家人坐在小院中,分享一盘红烧鱼。
我不曾想过鱼钩穿透鱼嘴时鱼的疼痛。
我只陶醉在鱼肉的美味。而现在想起来,却觉得人捕获鱼的方法未免残忍。
人终于不是鱼,人终于无法将鱼的疼痛感同身受,人终于还是要吃鱼,享用它的鲜美。
顾城曾给他的法文翻译尚德兰女士写了两幅字,一副是“人可生如蚁,而美如神”,另一幅则是“鱼在盘子里想家”。
诗人盘子里的鱼,是多情的远行者。它迷路在远方了,再回不去。
读到这一句话,我仿佛见到那一条躺在白色磁盘中急促呼吸的鱼,它洞张的,不会流泪的眼睛,充满了令人惊心的悲伤。
但即便如此,鱼依旧不发出一丝的声响,它以沉默面对生死之界。
曾是悠游于水的鱼,在无限眷恋中离开,诗人的心总是触及到那些我们视而不见的疼痛。
鱼在盘子里想家。
我渐渐已不忍心读这一句话。
庄子《大宗师》中有言:“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庄子的话,本是论道,却被后人引做他用。
人们说,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话说得看似洒脱,实则万般艰难。分明是落着两行泪水,道出这样一句决绝的离别。
看似决绝的人,往往是最狠不下心肠的人,所以才要用冷的面孔,冷的言语,粉饰和掩盖那一心的不舍。
相忘于江湖,然后,或许彼此能够拥有各自的欢乐。
但此种种,也不过一厢情愿的猜测。
从此后,是海阔山遥,从此后,是汪洋中的各自沉浮。
人的错失,有时,大约真如鱼与鱼的擦身。
只是,若鱼的记忆真的只有七秒钟,在江湖之上便真可相忘。
而人,人太过发达的神经,如何去真正无所留恋地忘情。
因此,人无法如鱼。
如鱼沉默,如鱼悠游,如鱼埋藏了心事,安然于自己的生活。
看仰韶文化陶器上的鱼形纹,让我知道在那么遥远的年代里,人在心中对于鱼就充满了美的想象。
不只是器物上绘画的花纹,还有那太多美妙的传说和无邪的诗歌。
《列仙传》上载赵人琴高行神仙道术,曾乘赤鲤来,留月余处复入水去。
那月明的夜晚,水仙乘鲤而来,乘鲤而去,水面的清辉,清越的飞浪,该是怎般的飞逸动人。
鲤鱼大约是最有仙骨的鱼,它们的跃起,总有传奇发生。
读唐诗,翻到戴叔伦的一首《兰溪棹歌》:
凉月如眉挂柳湾,越中山色镜中看。
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
一片片如粉的桃花,就扑入我梦中来,夹着轻轻雨丝,在凉月初升的夜半,浸湿一身衣衫。
鲤鱼在这诗中,在涨起的春水中,激荡着层层水花灵动。
鲁昭公赐孔子一尾鲤鱼,于是孔子的儿子因此而得名孔鲤,字伯鱼。
鲤鱼大约也因此沾染了些圣人的灵气,而显得特别。古人的朴拙可爱在这名字中也可见一斑。
感动于《乐府诗集》中那一首《饮马长城窟行》。
……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一双鲤鱼,藏匿着爱人远方的消息。一封家书,承载了多少千山万水的惆怅深情。
她长跪在地,读这一封信,读着琐碎的嘱托:多吃些饭,莫因思念消瘦了身体。
素白无华的诗句,古老真挚的爱情,在鱼的腹中成就着时光的永恒。
千年之后,当再读起如此的诗,心中仍是一阵温暖的凄恻。
所谓爱情,不只是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承诺,而是长相忆的不变情怀。
让我爱你,用鱼传尺素一般的心。
我不知道,这世间是否真的存在人鱼。但我希望那不只是人们的一种想象。
多少人为了小美人鱼化作泡沫的故事黯然下泪,多少人在梦境的海上听到人鱼忧伤的歌声。
在一些传说中,人鱼是凶恶的海妖,但更多的故事里,她们是美丽善良的姑娘。
曾看过一部电影,是人鱼在现代的故事。
美貌的人鱼爱上了人类的男子,于是幻化出双腿与他相爱。
但每一天,她都要在浴缸中恢复鱼的身躯,才得以继续生存。她的双腿不可以沾水,否则便会显露鱼的形态。
这个秘密终于被一个嫉妒她的女人发现,于是,在一次宴会上,她将一杯水泼向了人鱼的下身。
后来的情节我已记不清晰,只记得众目睽睽之下,人鱼倒在地上那无助的眼神。
人的丑恶在那一刻被剥离在空气之下,令人毛骨悚然。
这样的故事似曾相识,人好像总是要把异类打回原型才痛快安心。
而所谓异类,那些被称作妖与怪的生灵,却分明在无言里对照出人的阴暗卑劣。
多少梦中,我见到海上飘浮的五彩泡沫,多少梦中,我坐在礁石之上,听人鱼们月光里的歌声。
太多的美与爱,在童话里,在我们心中,无论真假,只要你相信了,它便是存在。
人该如那些美丽的人鱼一样,执着无悔,充满勇气地去追寻真爱。
看我的鱼,安静地发呆,无知觉地度过又一个夏日的午后。
从前,北京的四合院里会安放几缸石刻的金鱼缸,里边栽上睡莲,然后养上色彩斑斓的金鱼。
那是多么诗意的设置。想象着在一个同样的夏日午后,立在漏下清澈日光的院中,看鱼在莲叶间时隐时现的穿梭。
鸽哨飞过晴空,在云上洒下清脆悠远的回声。那时的北京,少了生活的仓皇,多了如鱼的从容。
大概再没有那样的一处院落,因为,没有了那样一种情怀与心境。
小时候,家里的大鱼缸中曾养着一群热带鱼。
我常常用小网捞起来,一条条细心地抚摸,如抚摸一只小猫或小狗那样。
不多久,那一群鱼便相继死去。后来我才知道,鱼是经不起那样每日的抚摸的,特别是本身就娇嫩的热带鱼。
我的爱,竟然成为了致命的伤害。
但是,那时的我,抚摸的初衷确实是出于单纯的喜爱。
长大的我,才慢慢懂得,这世间太多的事,是由不得一厢情愿的。
我的鱼,两条沉默的金鱼,摆动着纱裙一样的尾巴,在我的书桌上度过这个寂静浮躁的七月。
我读几页书,写几行字,想些无关痛痒的心事。
有时,因为沉默,我竟觉得自己也仿佛是一条鱼了,一样是擦身与错失,被水围困,也被水拥抱着。
只是,我如何能如鱼般,在水压之下,也从容优雅,我如何能如鱼般,不忧不惧地绽放生命,心无旁骛。
当这世界上还没有人,便有了鱼。
关于鱼的一切,是天地留给我们的一道谜题。
July 11 温度
冷暖自知。心存感激。
七月的天气,白花花的日光,把我的窗口映得雪白通明。总是在清晨五点便恍惚醒来。 喝一杯凉开水,然后看看这完好的世界,又在黑夜的彼端悄无声息地复苏。 打开关闭了一夜的手机。 关心雨水和温度,定制的预报短信总是准时发来,我却总是留到第二天早上看。 喜欢那千篇一律的开头:北京移动提示您注意天气变化…… 喜欢在预测了明日的风向和温度后,偶尔充满温情的一句:天气炎热,外出请注意防晒。 大约不过都是本无深意的模式和客套,细细想来,却也有温馨。虽是无心,若在我们这里生出花朵,不是很好的事么。 或许,我只是愿意听这样的关爱,这样嘘寒问暖的话。于是,纵使是刻板的天气提示,也能令我满心欣喜。
北方的四季分明,温度的转变在换季的日子总是急骤得令人难免慌忙。 由冬到春,总是要经历几场“倒春寒”,才得彻底地温煦明媚起来。 夏天,又是雷雨频仍,方才朗朗天空,忽而便乌云压城,风雨潇潇。 还有秋日的风,冬天的寒流,都是毫无形迹地来到,不必对谁事先预告。 北方的天气是任性的,我行我素地横冲直闯,乐于雨便有肆意滂沱,乐于雪又是满目飞霜。 对于身体不够强健的人,在分明的四季中生活是要小心翼翼的。医生对我说,你每天一定要看天气预报。 有时,我也怀着笑意想:是否孱弱的身体更容易做到天人合一?天地丝毫的风吹草动,我的身体都有敏锐的感应。
温度,大约是区分季节最鲜明的标尺。 冬的寒冷,夏的炎热,竟能相差将近四十度。地球的公转自转,让这世间有了奇妙的变化。 中学时,地理考试中有一道题,问如果地轴倾角增大或减小会对气候有何影响。 答案似乎是热带的区域会增加或减小,已记不得了。却在那个时候,对宇宙充满了神秘的敬畏。 是谁,在茫茫星空中安放了这一颗蓝色的星球?是谁用巨手调整好一切的角度和速度,让这世界如此丰富。 坐地日行八万里,这样想着的时候,更觉自己是时空间的旅客。眼前的悲欢种种不过车窗外匆匆退去的风景。 而我们,永远是风景中的人。逃不过风雨和日晒,躲不去一季季的冷暖更迭。 自己的小日子,在宇宙的帷幕下,或许显得卑微可笑。还有什么是值得得意的呢,又有什么是值得痛哭的呢。 一切都在我们手上,一切又是空空如也的安静。人何必争执,何必不舍。
七月的一个晚上,梦到自己在冬夜里独自站在偌大的阳台上,看到漫天闪烁的星斗,在深暗的背景里放出寒冷的光芒。 那是带着时空距离的寒冷,是寒冷的,却又是醉人的美,如此洁净的光。 梦里,我在那里站了许久,痴痴地仰头,心中充满了得到安慰一样的喜悦。 醒来,我依然清晰记得这个梦,并喋喋不休地说给身旁的朋友们听。 不过是个梦。也许所有人都会这样想,并没有注意到我在说起它的时候,那语气中的惊奇。 我不曾见过那样的星空。虽然,我也曾无数次想像,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我可以躺在草丛里,看一夜的星光。 星星的光芒,却离我是这样远了。我与它们的距离,要用比光年更遥远的单位去衡量。 星光在我眼中是寒冷,事实却是人类无以估计的剧烈燃烧的热。 因为时间与空间的阻隔,令这温度的感触,有了截然相反的体会。或许一切事,莫不会被它扭曲变形。
无论寒暑,我总是通体冰凉。仿佛像一条蛇一样,是冷的血液。 而我知道,这只是因为我的血流缓慢。如果每个人的身体是一条河,那么我便是在山涧里缓缓流淌。 也许,我和那遥遥的星光一样,看似是寒冷,实则是燃烧的。
母亲总在睡前发短信来提醒我:明日降温,多穿衣服。……明天下雨,记得带伞。…… 这时候,我便躺在床上想像她吃力地按着拼音的模样。母亲本不会发短信,却硬是强迫着自己在一次次练习里学会。 只为了最快捷地告诉我,明日的天气变化,只为了保护她的孩子,在骤变的天气中免受伤害。 母亲的话,总是那样几句,于是,我调侃说:你干脆把那几条短信存起来,每天直接发好了。 她笑笑:我每天写,还能练练拼音,动动脑子呢。许多时候,我发觉母亲越来越像一个孩子了。
我渐渐懂得。那个在睡前提醒你天凉加件衣的人,一定是真正爱你的人。 因为,他把你的温度安放在了自己的心里。
July 04 依旧夏花的绚烂,七月,被网住的情绪,无处停靠。
![]() 让生如夏花之绚烂。我喜欢泰戈尔的这一句诗。
想起01年的夏天,一个人在病中读那本《漂鸟集》。
我记得全书最后的一行文字:我信赖你的爱。
远去的01年,淹没在太多人因申奥成功而激起的如潮欢乐中。
而我15岁的夏天,却如一缕淡淡的烟,在时光中不断抽离,终于面目模糊。
好像镜中的自己,转眼间肥胖浮肿的面孔,显得虚假且狼狈。
如今,当我站在远处,望着那个自己,心中的忧郁早已不见痕迹。
只仿佛是观看一场悲伤的电影,读一本行文冰冷的小说。
一个女孩,在花一样的年纪上,患上无法治愈的疾病。一个女孩,注定了用后来的日子,与险恶的命运正面交锋。
如此而已,或许,是早已滥觞的情节,早已令人厌倦的题材。
但是,这些,只有在远处,只有在局外,你才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地看待。
当我成为了那个镜子中面目全非的女孩,吞下一粒粒药片的时候,才懂得,苦难永远无法真正地被了解。
15岁的女孩,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去面临生命里的种种艰险。
镜子里,她哭了,她反复问为什么,为什么是她。而所谓命运,便是从无解答。
在炎炎的夏天,躲在房间读泰戈尔的诗歌。那里,有飞翔的鸟,有漂泊的云,有盛开的花,和闪烁的繁星。
爱生命吧,并发现爱吧。一时间,心中溢满了这样的两句话。
放下怨恨,放下恐惧,我闭上眼睛,默念着:让生如夏花之绚烂。
01年,一处鲜明的坐标,在我的世界,刻出深深的疤痕,却在结出的血痂上长出一朵洁白的小花。
我知道,生命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将我打磨。
好像,一位信基督的朋友曾对我说:上帝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良苦用心。
我笑了,疾病没有令我被隔离抛弃,反而成为神的宠儿。
这样远了,远去的15岁,后来的花季和雨季。
有时,我翻看曾经的日记,却只相遇了一个个陌生的自己。
夏天里独自去紫竹院看荷花的女孩,我竟然忘记,自己在本子上画下过那样一幅荷花的速写。
冬天里一个人踏着雪走回家的女孩,我竟然忘记,自己用舌头去迎接第一场大雪的甜美,雪花是冰凉的。
我似乎是自己感动着自己。
一次次的蜕变,令我成为一个个截然不同的人,截然不同的自己。
我喜欢日记里的女孩,我也想念她们,我为自己曾是她们而感到骄傲。
虽然,她总是不够坚强,在病痛里不争气地掉眼泪,写下过绝望的话,悲哀的诗。
但我原谅她,因这不该是一个与疾病相关的年纪。
她该好好地享用青春的光华,毫无顾忌地去挥霍时光,不是么。然而,许多的欢乐,就这样轻易而决绝地错失。
如果,如果,我反复假设,另外一种可能,千万种可能。我会更幸福吧,我会多么幸福啊。
然而,没有谁给我们任何假设的机会。
人生是一条寂寞的单行道。在命运中,我们只有独行。
如今,我的生活依旧,夏天依旧。
身体以一种费力的姿态,延续着她的工作,我时常深深感谢,我的心,我的肺,我的胃,和一切参与其中的器官。
我知道,在默默中,他们比我承受了更多来自疾病的伤害。
我爱他们。我信赖你的爱。
和自己说话,这样的事情也许荒唐,却总令我倍感安慰。
我说,我要呵护你们,不让你们再受折磨与痛苦。
有人曾问我,如果生命满是欢乐,你爱它,如果生命只是平淡,你也爱它,但倘若生命是接踵的不幸呢?
那天,我没有回答,我沉默了很久,说不出一句话。
今天,我却想说,我依旧爱他。
因为,那是属于我的。
June 25 夏天的碎语 花都开好了。我的夏天,苦涩的甜美。
纵使夏天于我多数时候是一种苦涩,我依旧无法停止对它的喜爱。
六月,七月,只是简单地读去,便有了夏的气息。
是朗朗的晴日,远天膨胀的大片云朵,是刺目的光线里,一件被晾起在风中的白衬衫。
是雷雨的傍晚,和雨后弥漫的青草香,是一抹彩虹,一只蜻蜓,一篇在雨声里写下的日记。
小甲虫爬过我的窗纱,门外的墙角处幽幽地开着一丛明黄色的花。
这些不知名的小生命,生气勃勃地在夏天里享用着丰沛的阳光和雨露,热烈地生活着。
我一样是如此的小生命,于是,看到日光,听到雨水,会满心的欣喜与光明。
深深地俯首,叩谢造物主的恩赐。令宇宙中有了世界,令世界有了生机,令万物有了灵性,令我有了知觉。
在午后听一树的蝉鸣,并不觉聒噪,反是尘嚣中难得的宁静。
一只只蝉,是穿越了千万黑暗,才到达了这个明丽的季节。每当想到这些,心中总是感动莫名。
多少蛰伏于苦难的人,大约便能够有所安慰与鼓舞,相信希望的存在,收起悲哀,去守望破土的明亮。
夏天,因为生命,因为许多爱,与懂得爱的眼睛,而分外深情。
读古人的诗,于是灼热的天气里,也有清凉境地,全无食欲的暑热中,也能唇齿生香。
端坐桌前抄写《心经》,任汗水浸透发丝,一心躁动此刻却已渐平息,波澜不生。
洗好几枚色泽鲜亮的桃子,切开一只雪白的蜜瓜,慢慢享用甜美的汁水,感谢植物奉献的果实。
这些事,是适宜在夏天去做的。在苦夏的煎熬中,依旧漫不经心地去体味每一天,不紧不慢地度过日月的长短。
如果,我们能够在热天里没有抱怨,没有烦躁,如果,我们能够保持着安详与淡定,那么,每一天都是一种长进。
所谓舍弃肉体的安逸,而去荣获灵魂的完满。
苦行僧似的修行自然不必,但肉体上适当的苦痛,大约对于我们的清醒确是有益的。
夏天,在自然的环境下,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
在苦夏中,静定下身心,去度过焦灼难耐的日子,去忍受汗水的洗礼。这只是小小的练习。
不再执着于身体的舒适,然后,我们能够牺牲一个太多贪恋的自我,去体味智慧的清明。
小鹿说,在夏天,她总想读法国的小说。
田说,我总是在夏天有写小说的冲动。
也许,夏天,是适合于小说的,夏天,是容易引人走入一种幻境的。
刺目的日光下一棵浓荫的树,路过的穿白裙的女孩。雨天里的十字路口,一盏亮起的绿灯。
这些,不过是平凡的场景,在夏天,却令人有了许多遐想。
想一个女孩,在烈日下如水的心事,想她淡淡描了的眉毛。一场青涩的青春,一个日后反复说起的夏天。
也许,那便是曾经的自己,以另外的身影,在现实,在幻想中的显现。
仿佛没有了记忆,在文字里,我的从前被抛掷一空,全然成为了别人的故事,如此陌生。
你永远读不出,哪一句是真,哪一句又是假。
田从不是善于讲故事的人。
我总是遗忘。我总是擅自臆造出那些过往。过于美的,过于悲伤的,或者,过于失真的。
夏天,写下小说,然后锁入抽屉,不再去读,亦不拿给谁去读。
好像太多的欢乐,太多的苦难,不需要被展示,被了解,只要在心中默默生长,如那丛门外的小黄花,幽幽地开放。
在平静中度过夏天。
这是一年中最明亮的季节。
于是,我们也该有明亮的心,去感谢一切。
花都开好了。
只等一个微笑。
June 21 K布拉格,卡夫卡的门前。
“K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村子深深地陷在雪地里。
城堡所在的那个山冈笼罩在雾霭和夜色里看不见了,连一星儿点显示出有一座城堡屹立在那儿的亮光也看不见。
K站在一座从大路通向村子的木桥上,对着头上那一片空洞虚无的幻境,凝视了好一会。
……”
----《城堡》弗兰茨·卡夫卡
这一段来自《城堡》开头的文字,反复读来,都感觉像卡夫卡对于自身生命状态的一次形象化概括。
冷峻,苍凉,如照片上卡夫卡双眼中洞射出的含义复杂的光芒,那里,一半是无所不在的恐惧,一半是旁观者般的镇静。
在漫无边际的黑夜,在空洞的幻境面前,土地测量员K在原地凝视。
1922年,已罹患肺结核的卡夫卡,在生命的黑夜里,在现实的空洞中,写下了这部后来被视为他代表作的小说。
没有谁不会去联想:K莫不是卡夫卡(Kafka)的缩写。
这样的疑问不会有回答,但可以确定的是,K所遭遇的荒诞情节,在无数的生命体上曾无数次上演,并在持续上演。
K的遭遇,是人所遭遇的众多困境的一种概括。
也许在卡夫卡看来,每个人都是土地丈量员。他曾在笔记中写到:
“道路上没有尽头的,无所谓减少,无所谓增加,但每个人却都用自己儿戏般的尺码去丈量。……”
因此,与其将K简单看作作者自己的简称,倒不如将其看作整体人类的概称。
K之存在,其意义大约早已超越卡夫卡本人创作的单纯目的,而在广泛的人群中得到共鸣,引起了灵魂的颤动。
也正是因此,卡夫卡的作品,才能够在他去世后独立于作者之外,用自己的心脏跳动生存,经久不衰。
站在雪地上的K,去苦苦寻找进入城堡的途径,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却义无反顾地继续向目标进发。
城堡,那仿佛无可到达的地方,在阅读过程中令读者感到无限的焦虑和绝望。
卡夫卡似乎是在刻意将这一种焦虑感在文字中扩大,令它笼罩住整部作品,紧紧揪住读者的神经,压抑你的呼吸。
20世纪的人们对于这样的焦虑感到熟悉莫名。透过那或许略显艰涩的文字,人们在K身上见到的分明是一个同样挣扎于其中的自己。
当人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虫子,当人开始与曾经的那个人的世界格格不入,显得异样,而充满不安起,这个世界的焦虑便开始了肆意的蔓延。
比瘟疫蔓延的速度更快,比瘟疫更加无影无形,且无孔不入。
卡夫卡用一只甲虫点醒了世人的异化趋势,又用一座无可到达的城堡,揭露了人生的终极困境,和残忍真相。
这样的冷峻无情,他有怎样的勇气,来直面这看得过于透彻的一切。卡夫卡因此是孤独的,卡夫卡因此是痛苦的。
他说,只应该去读那些咬人和刺人的书。
“如果我们所读的一本书不能在我们脑门上击一猛拳,使我们惊醒,那我们为什么要读它呢?”
毫无疑问,卡夫卡的作品便是这样咬人的,刺人的书,使我们惊醒,醒来在浑浑噩噩的生活里,让痛感使我们清醒。
卡夫卡把写作当作一项神圣的使命。写作对于卡夫卡的意义,远远超过了一般作家,虽然,直至他去世他也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业余写作者。
他在信中写到:
“倘若我不写作,我就会被一只坚定的手推出生活之外。”
写作从不是他谋生的手段,却是他生命的依靠。在卡夫卡看来,人生的意义绝不在于延续肉体的存在,而在于寻找到精神的家园。
于是,我们是否可以对于城堡做这样一种解读:无可到达的城堡,正是人们所追寻的精神家园,而到达精神家园的过程,亦如去往城堡一样,一样的令人焦虑,绝望,充满了痛苦与折磨。
然而,即使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一条道路的真相,卡夫卡依然不曾屈服或者放弃--K倔强地继续着他的寻找。
和卡夫卡许多的小说一样,《城堡》也是一部没有完成的作品。
但或许没有完成,正是它最好的“完成”方式。好像关于人生的太多发问,好像宗教世界的太多悬疑,是不可解,亦无解的。
K是否最终进入了城堡?K是否完成了他的工作任务,丈量好土地?这些,都已无关紧要了。
重要的是卡夫卡让土地测量员K凭空来到这部小说里,接受着煎熬和折磨,荒诞地经历着一次次的尝试和失败。
卡夫卡让我们想到同样是凭空里来到这个世界,接受着与K相似经历的自己。
没有人不是那个无辜的土地测量员,没有人没有一座自己的城堡。我们都在渴望进入,却又无从进入,焦虑与恐惧在这其中生长。
有多少人能够坚持如K,倔强如K,固执地去寻求那一条路途。这是永远不得而知的事情,没有回答,没有结局,像这一部貌似离奇的小说。
孤独的卡夫卡,在病痛与感情的折磨下思索,在恐惧与压抑中走过短短41年的生命。
他有瘦削的脸孔,窄窄的肩膀,一双因冷峻而显残酷的眼。他用一支寂寞的笔,震惊了后世的灵魂。
他不曾停止的是思考,不曾停止的是追寻。
布拉格,卡夫卡的故居,朴素的墙漆着蓝色,那是天空的颜色。门前的小巷貌不惊人地延伸,多少人从这里经过。
一定会有人,恍然间记起他的那句话:
“目标确有一个,道路却无一条;我们谓之路者,乃踌躇也。”
读起这样的话,我只想说,也只能够说:哦,我亲爱的,残忍的卡夫卡……
June 13 枕上。二也许,真正的幸福,从来便只能是不为彼岸,只为海。
![]() 在一个阴天沉睡,忘记白天与黑夜的界限,停止爱恨,无论幸福悲伤。
轻闭双眼,听墙外树声沙沙,云影聚散。
用尽一天的光阴,静默不发一语,沉睡,如沉入暗黑的深海,如重温睡美人的秋冬春夏。
荆棘蔓生床畔,时间被封锁在某刻,以完美的姿态保存。
多少年,风花雪月早已凋谢,唯你的容颜未老,一如往昔。
通往城堡的路,崎岖坎坷,充满险阻。谁能在一个恰当的时刻,将一个恰当的吻,及时送达。
马蹄声响起,隔了几千重的山水,谁会骑这一匹白马,谁会用锋利的佩剑,斩断锈蚀的锁链。
睡美人的梦境荒凉,时光消散,如风似沙。
爱情的玫瑰,开放在百年后的唇角。她的唇是冰凉,一如海上的月光。
睡美人在亲吻中醒来,后来她是否会迅速衰老,像所有平凡的女子一样。
时间的魔瓶,一旦开启,便再无法收起其中的魔鬼。
我爱这一半荒凉,一半繁华的童话。
好像爱着一个冬季的寂寞,又爱一场炎夏的喧嚣。
站在满目洁白的雪原中央,与观看傍晚骤然而至的雷雨一样,令灵魂激荡。
而现在,在六月的一个阴天,当灰云朵吞噬了晴空,我只想沉沉地睡去。
去你的海底,寻找属于我的一只贝,相遇在星夜里落了眼泪的人鱼。
一朵泪花,便是一粒珍珠。她有多少的忧伤,让这深海,缀满了珠光的华美。
想轻抚她的发,想听她诉说,那些古老的爱情,关于歌声,关于双脚,和消逝的泡沫。
想靠在她的肩,在巨大的礁石,看月光怎样冰凉,如睡美人的唇。
在远方,你说,你的窗口能够望见大海。
这一片漫无边际,令我忧愁的汪洋,在你的窗前,也许寂寞,也许喧嚣的窗前。
我在我的枕上想像。
我飞越半个地球,去看你的灯火,去听你的浪涛,整夜不息。
亲爱的人,我依然在荒凉的古堡,封锁在荆棘丛生。
亲爱的人,我却不曾有容颜不老的魔法,来有足够的可能,目送时光的离去。
我只是平凡的女子。
如所有平凡的女子一般。
多少守候的心,在故事中,故事的故事中,望穿秋水。
此时的夏天,园中小莲初绽。无言洁白,无言芬芳。
池塘中的湖色天光,仿佛谁随遇而安的心境,任四季花开花谢,云卷云舒。
读一本写满心事的书。
在睡前的枕上,在梦的开端,幸福别人的幸福,悲伤别人的悲伤。
然后,渐渐淡忘。然后,六月的蝉声在雨中熄灭。
我沉入深海,我将自己藏匿在荒凉的古堡。
不要问,什么时候,你才能够走出自己的世界。
不要问,什么时候,你才能够停止这一场场枕上的,纸上的荒唐。
如果,我无法是海上的月光。那么,任我做池中淡定微笑的小莲。
在枕上,在纸上,度我的春秋冬夏。
你永远不会懂。
我的心,是一只沉默的贝。
June 04 枕上。一今夜,请听我轻声道一句,温存的晚安。
![]() 我喜欢在睡前的枕上触摸自己的脉搏。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细数。
感受着血液的升降起伏,如暗夜的河流,汹涌的寂静,温柔的水。
我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去参悟生命故有的节律。
当天地都沉默,月色泠泠,我在小小的床铺,如身在孤舟一叶,航行在无际汪洋。
睡意朦胧,涛声清越,就任肆意的幻觉淹没我的夜晚。
就让我是今夜的渔夫,撒一片网,打捞童话中金鱼。
向他许一个愿望,不要木屋,不要城堡和宫殿,只要一处开满茉莉的花园。
来亲手栽植树木和青草,编一圈稀疏的篱笆。
等着早晨的阳光,透过云层,将我的脸孔染上玫瑰的颜色。
睡前的枕上,我总是这样,漫无边际地想像。
有时,想你戴一顶草帽,经过我垂着竹帘的门前。艳阳高照,田野葱茏。
有时,想你在远方,寄来窗前的寒梅一朵,夹在泛黄的诗稿。
那是从未存在的你。却无数次,来我似真似幻的知觉。
你好吗。我轻声在问。
声音刺破我的纱帐,刺破夜空,飘去了谁的耳畔。
如同我触摸脉搏,如同我聆听心跳,我触摸没有行迹的你,聆听你的一切。
仿佛是陌生,却又亲切得像熟识多载的密友一般。
你在这里。你在那里。你在我梦里的梦里。
你与我,用同一个姓名,怀同一种情绪,同一种喜悦。
却在相异的时空,各自漂流。
唯有夜晚,汇流于一处水上小洲。
你是那撒网的渔夫,是茉莉花园的主人。你穿紫罗兰色的衣衫,你有云霞一样漂泊的眼神。
你从不是梦,梦只是虚妄。
你是精灵,是落下的一地风花,如星的光辉,明净的荒凉,却无忧伤。
你会听见我的呼唤,在血液中苏醒,如我从生命的开端苏醒。
你伸出修长的手指,触摸我的脉搏。我们聆听,这跃动不息的生。
我闭上双眼,在深暗的夜世界,感受你。
仿如在一面镶嵌满魔石的镜前,望见另一个自己。
June 03 这些。那些。六月六月,日光多情,明亮刺目。
![]() 六月一日的早上,电台里一首首播放着那些熟悉而陌生的歌曲。
花仙子,蓝精灵,黑猫警长……旋律弥漫小小的房间。主持人言语激动地回忆着自己的童年。
于是,我也记起,许多令我痴迷的卡通片。想起雪孩子溶化时的悲伤,想起大盗贼欢乐的歌声。
于是,我也记起,一条梦寐以求的公主裙,一双晶亮的红皮鞋,还有,夏日午后从树缝间漏下的阳光。
那糖水一样的阳光。
童年,已落入往事。归纳入一个个名词。
小号手
记忆中,所有的儿童节都有鼓号队的喧闹,和插满操场的彩旗,在风里飘散招展。
带着桐树花浓烈的香气,空气被晕染成一片淡紫色的底。
那天,女孩子都穿着白色的连裤袜,红裙子,头发上扎起了大大的蝴蝶结。
男孩子穿着新衬衫,蓝短裤,和那走起路来啪啪作响的塑料凉鞋。
我忘记了,我在哪一个位置,做着怎样的表情。
我只是被淹没的一个声音,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只顾唧唧喳喳地说着话。
鼓号队的演奏开始了,大家望向同一个方向。
小号手们的脸憋得通红,还不纯属的技巧,令他们感觉费力。
那只是一只简陋的小号,上边甚至生出了锈斑,侵蚀掉原有的金色光泽。
但即使如此,男孩子们还是会因成为一名小号手而感觉自豪--这资格是需要经过选拔的。
被选中的男孩子,每人得到一枚号嘴,大队辅导员,那个留着时髦卷发的女老师告诉他们:吹响了号嘴,才能够正式开始小号的练习。
于是,这些男孩子,每天带着几分得意又几分焦急地吹着那些号嘴,这几乎占用了所有的课间。上课时,号嘴就放在桌子上。
邻座那个未被选中的男孩,总是一脸羡慕地望着那生了锈,并不漂亮的小东西。
后来,号嘴被一只只吹响了,虽然,发出的是奇怪的声音,却依旧令他们欣喜若狂。
男孩子一个个飞奔向办公室,迫不及待地去领取一只真正的小号。
他们都很努力地练习,由一位高年级的男孩带领着,一次次重复着单调的曲子。似乎却没有人厌烦,他们总是带着激动而神圣的神情。
也许,他们知道,就在花墙的背后正有另一群男孩偷偷地看着这一切。
在高年级的男孩中,有一个人是很小便开始练习小号的。据说,在他成为鼓号队的小号手之前,便早已学会了许多高超的技巧。
他有一只皮箱子,里面装着属于他自己的小号,一支金光闪闪的小号。
那小号与学校的小号不同,多了几个按钮,显然高级许多。同班的男孩悄悄告诉我,那是三音号,可以吹出更多,更美妙的旋律。
大家都对那支小号神往不已。不必听它动人的音色,只是看它晶亮的模样,已经令人感到无限神秘。
那个男孩,总是提着那支皮箱子,经过之处无不引起一阵议论。
学校的不远处,有一块农科院的试验田。那时,田还没有专人看守,是可以随意出入的。
一个麦子成熟了的六月早晨,我经过那块试验田去上学,听到了小号圆润而嘹亮的声音。
远远地,我望见一个身影站在金黄的麦田中央,正是那个高年级的男孩。
他雪白的衬衫被晨光镶上淡粉的轮廓,金色的小号闪烁着和那乐曲一样嘹亮的光芒。
那天,那个安静的早晨,在起伏着麦浪的田野旁边,我站了很久,聆听着那个就要钻入云霄一般的声音。
后来,我才知道,每天他都会到那里练习,已经坚持很多年了。
而那一年,他也不过一个不满十二岁的孩子。
现在,我还经常从那块试验田经过。大门被紧紧锁上了。麦田被棉花取代。
我透过重重冰冷的栏杆向里看,棉桃被包裹在叶中,还没有长成。田野空阔,不再有孩子在吹起一支骄傲却孤独的小号。
那支三音号,是否业已生了锈迹。
曾经的小号手们,还能否记得,号嘴吹响的,那奇怪的声音。
白裙子
我依旧清晰记得,第一次见到祁老师的情景。
她站在大队办公室里,背对着门口,穿着一条长长的白色连衣裙。
孩子们挤在办公室门口,却只敢露出半个脑袋,或者一只眼睛,偷偷地往里看。
初夏的绿树,在窗口荧荧地闪烁。她就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等待着什么,一言不发地,任洁白的裙子也沉默地垂着。
同学们都激动不已,小声地议论着这个美丽背影的来历。
“你们还不知道?她是我们新的班主任呢。”“她刚从师范毕业的,好像才20岁吧。”
我们不断听着这些听来很可信的传言,心中满是期待。孩子们大约总是喜欢一个年轻漂亮的班主任。
我们已经厌倦了学校里太多的老年女教师。
她却始终背对着门口站着。我想,她一定能够听到孩子们的推挤声和议论声,也许是羞涩,令她没有回过头。
后来,她真的如传言所讲,成为了我们新的班主任。
还是那一条长长的白色连衣裙,她转过身来,立在讲台上,一脸纯净的微笑。
她也确实刚刚毕业,大概不过20岁的年纪。与其说她是老师,不如说更像一位亲切的姐姐。
除了语文,她还教写字课一类的副科。
我记得,她的字很漂亮,粉笔总在黑板上吱吱地划出有力而不失优美的线条。她教我们使用钢笔。
那时,我总希望把字帖写好,一笔一划地练习着,却由于用力太大将钢笔用分了叉。
为了写好字,我的字帖上的空白处也被练习的字迹占据了。规定练习5次的字,我却愿意写上10次,20次,还乐此不疲。
我太希望能写出和她一样漂亮的字了。从那时起,我就对钢笔水划过白纸那蓝色的线条痴迷不已。
写好的字帖交给老师批改,她会在写得好的字上画上圆圈。渐渐,我获得的圆圈越来越多了。
而今看来,我曾经写下的那些练习中的钢笔字一定非常稚拙。但老师却看得出,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包含着孩子认真的心。
她于是常常鼓励我。所以,我一直相信,自己也可以把字写得很漂亮。
到现在,那个绿树荧荧闪烁的窗口,那个日光充沛的初夏,还仿佛近在眼前。
但穿着白裙子的祁老师已经成为孩子的母亲。
我们的小学,那只有几排简陋瓦房的小学,在城市改造中早已被拆除。一行行缀满花朵的槐树,也被移走,或干脆砍掉。
好像是夜晚的星星带走了那些星光一样的小白花。站在树下唱着歌的孩子们不见了踪影。
老师也离开了,调往周边的学校,继续他们的教师生涯。
她书桌的玻璃板下,会不会压一张旧时的毕业照片。那一年,我们还是天真的孩子,那一年,你还是穿白裙子的女孩。
很多年,没有了她的消息,不知道她去了哪一所学校。
一个不经意的念头,让我在网上搜索她的姓名,令我得知她目前大约的工作单位。
那一所小学,有一位和她同名的语文老师,也许是她吧,也许不是。我忐忑着在留言板上留下我的联系电话,然后等候回音。
这之后的第三天晚上,我真的收到了老师的短信。
她说,此刻她激动而意外,她说,她心潮澎湃。
十几年的光阴。我们都各自穿越,又在另一个端点上再次重逢。我记起的,是她纯净的微笑,洁白的裙。
老师,你好吗。我们都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如我们初见你时,你的年纪。
初夏,仅能联系上的几个小学同学,相约要去看看她。
绿树依旧荧荧,在那张毕业照片上,你还能认出谁的脸孔,叫出谁的姓名,想起谁,那时的调皮,那时的可爱。
伙伴
其实,儿时的记忆多半可疑。我于是感激,我所记起的,总是些明亮的欢乐,而将晦暗的部分全然忽略不计。
关于我的伙伴,我记得的,只是一起嬉笑着走在阳光里的片段,只是舌头在冰凉凉的小豆冰糕上感受到的甜蜜滋味。
我第一个伙伴,是我的哥哥。比我大四岁的哥哥。
上小学前,我每天在家里等着他放学回来。上小学后,又有很长一段时间与他一同上下学。
哥哥不曾欺负我,我却是要听他的指挥。他不是学校里出风头的好学生,却喜欢在我面前把自己装扮成那种模样。
哥哥当上了小队长,带回一个画着红杠杠的牌子,用别针别在袖子上。
他告诉我那是小队长的标志,除了小队长还有中队长和大队长,分别是两个杠和三个杠。
还未上学的我,好奇地问:那哪个长比较大呢?哥哥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小队长了,他们都得听小队长的。
我心中于是对小队长充满了敬佩之情。直到我上了学,才明白事情的真相。
那时,我也羡慕哥哥的红领巾,羡慕哥哥可以去上学,背着小书包,很神气的样子。
后来,我终于也戴上了红领巾,背起了小书包,和他一起上学去,一样很神气的样子。
我一年级,哥哥已经五年级了。于是,他有更多可以支配的零花钱。
他不是小气的人,总带我去小卖部,买糖果,和那些小零食给我吃。我喜欢那种站在玻璃柜台前,眼花缭乱的幸福感。
虽然,那时我们买回的多是一些一两毛一袋的萝卜丝一类的小食品,却能够快乐地在回家的途中快乐地吃一路。
前几天,在QQ上遇到哥哥。远在大庆的哥哥告诉我,他就要结婚了。
哥哥要结婚了。怎么会,分明的,昨天我们还是孩子,还是那个那对在小卖部高声叫着:“我们要五毛钱水果糖”的兄妹。
前年的夏天,你对我说:时间老人真坏。
我笑了,我真想撅着嘴埋怨,责怪他的匆忙。老人为什么还不走得慢一些呢。
你的脚步太快。
同学里,有更多可爱的伙伴。大眼睛的静,长头发的卉,和我同桌几年的稳。
静住在街对面的胡同里,她的胸前总挂着一枚钥匙。她梳着短短的小辫子,于是有了“小已巴”这样的外号。
她有一个穿着粉色裙子,能够转动,并发出八音盒一样音乐的洋娃娃。
去她家玩,常常是上满了发条,两个人就静静看那公主一样的娃娃,一圈又一圈优雅而缓慢地旋转。
卉的家里有一架风琴,这令许多女孩都羡慕不已。
曾有一个女孩对我说:如果我也能考100分,我妈妈一定会给我买一架像卉家那样的钢琴。
我们都叫它钢琴。长头发的卉,和她的钢琴,是这样完美的结合。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一个被父母无比宠爱着的女儿。
大家都喜欢和她在一起。很多时候,她是孩子们围绕的中心。
与我同桌的稳,和我一起在课堂上画日记。
我们用彩色铅笔在那些笔记本上涂画出帆船,树木,花朵,小兔子,和冰淇淋。
我们写下一些歪歪扭扭的字,编出一两个离奇古怪的故事。
我们总是忘记带手工课上要用的剪刀,于是,一同在课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家去取。
多数的时候,总能顺利地取回,顺利地上课,而不至于因为没有带剪刀而被罚站。
这令我们有种难以名状的,胜利的喜悦。
上中学后,我从未失去联络的同学只剩下稳。几次搬家,也不忘事先互相通知,留下新的地址电话。
生日的时候,她从郊区的家跑来,把礼物送到我手上。
我计算了一下,我们居然已经是15年的朋友了。
她是我最“老”的伙伴。
还有一些男孩子,是全然失去了踪迹。仿佛只在那一段记忆里出现,仿佛他们只是记忆中小小的演员,而从未真实存在。
好像和我坐在教室最后排玩着拔根儿的梁。
那是一个小眼睛的男孩,他说他因此喜欢大眼睛的女生。
他喜欢开玩笑,也会讲许多笑话。有一段时间,我们会一起放学回家。我曾经弄碎了他挂在脖子上的玉坠。
记得,他似乎是生气了,连玉坠也丢下不要。我回家将那碎成三块的玉用透明胶条黏好,第二天带给他。
我早已忘了,后来我们是如何和好。我也忘了,后来我们是如何疏远,又再次熟络起来。
小学毕业后还常常接到他的电话。直到有一次,他到中学门口等我放学,我却匆匆地骑车跑开,装作没有看到他。
似乎是那之后,他没有再找我。我也松下一口气来。而我,不过是害怕同学的闲话罢了。
却就此,失去了他的全部消息。
最后一次见到,是高中的某天,在学校的后门。他已是一幅社会青年的模样,和一群人坐在一处,香烟的雾,模糊了他的脸。
不知道梁现在怎样,也许他已不再轻狂,而有了静定和沉着。
曾坐在我座位前的岩,在中学六年依旧同我一所学校,只是在不同的班级。
然而,我们似乎却再没有说过话。
岩常常是一个人,背着硕大的书包,默默地独行,从我的眼前经过。我开始不敢与他打招呼。
他那沉默的神情,甚至令我怀疑,他是否还记得我是他的小学同学。
小学时,他是快乐的孩子,他的学习很好。
岩的姥姥开着一家小文具店,我们常常去那里买一些橡皮或者圆珠笔之类的东西。
一次分角色朗诵课文《草船借箭》,他扮演诸葛亮,我读周瑜,于是后来,他便常以孔明自居,把我叫做公瑾。
那一段时期,我们给每个人都起了三国中的名字。
我一直对周瑜充满好感,大约也于此有关。何况之后我又读到“曲有误,周郎顾”这样美丽的故事呢。
岩做了许多小纸人给我,是周瑜在演奏各种乐器。我也在白纸上画出羽毛,做成了一把羽扇送给他。
岩大概早已忘记这些陈年的事。我却时常记起,并不禁会心一笑。
听卉说,现在的岩留了长头发,还有些卷。
我无法知道,他的生活有了怎样的改变。我无从了解,他的心里有怎样一个关于诸葛孔明的回忆。
在四年级转学离开的军,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乌黑的瞳孔。
他是个有些脾气的男孩,有一阵,坐在我的右边,我们常常争吵不休,却并不知道为些什么。
一次,情急之下,我伸手拿起桌上的橘汁泼在他的头上。两个人一时间同时哑然了,好几秒。
我有些后悔,看着那橘红色的汁水从他的头发上流下来。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然没有生气,也不再和我争吵。他刚刚将汁液简单擦干,上课铃便响了。
我始终坐立不安,偷偷往他那里看。他傻傻地冲我笑笑,摸摸因为糖分而被粘黏立起来的头发说:跟发胶似的。我于是也笑了。
我借给他的一支笔他始终没有还。我几次催他向他要,他总是说忘记带了。
直到他转学走后,另一个男孩告诉我,军和他说,他是想留下一些纪念。
再不曾见到那双漂亮的眼睛,再不曾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他的出演大约就此落幕。
军只是属于那一年,属于童年里无邪的吵闹,和孩子们各自越发迷离的记忆。
军还会记得么,那一支笔还在么。
军一定忘记了。
坐在这里,一个下午,我的回忆无法遏制。竟写下这样零碎的许多。
我仿佛一只小老鼠,把藏起的粮食,在一个晴天搬出洞口晾晒。
这些人,那些人,这些被别人遗忘了,或者以另外的版本存在的故事,被我在这个六月重新整理。
还有太多,沉在昨日的湖水之中,不及打捞。
我想,这些时光的果实,该在充沛的日光下被我们在一个恰当的时刻采摘。
我穿上一双有蝴蝶结的小皮鞋。
我像个孩子那样,吹起一只气球,用细线栓在书包上。
有时,我距离曾经的自己很近。
有时,却又很远。
现在,我只是幽幽地,在今天的风里记忆起这些,像一朵墙角的小花,幽幽地独自开放。
没有人知道,我心中的美好。
只有我自己懂得,那一切的甜。
May 27 有月亮的晚上 月的温度,是我此刻,飘忽的目光。
![]() 有月亮的晚上,我们面对面盘坐在地,让清辉的洁白撒在额头发梢,仿若暮年的霜雪。
轻抚你宽阔的肩,嶙峋的骨,如一列列山陵的冷峻。这一夜,盘坐的你,令我想起月照山苍然的诗境。
没有一颗星,唯有一轮月,在窗上流泻下一地温凉。
夏风清澈,这一刻,我的镜台本该绽放一盆茉莉,我该是读一首远古的诗歌给你听。
我说,我喜欢这样的晚上。让我们陷落在寂静里窃窃私语。
你没有多说话。无意的低首间,我却看清你轮廓忧伤的侧脸。
这时,我们本都不该有泪。
这时,我们却分明在沉默里,有了莫名的辛酸。
漫漫的路,生活,荆棘和鲜花丛生。背负着各自的重量默默潜行。
也许,当我们能够肩负起这些重量,并站直了身躯,昂首向前,才是真正蜕变了的自己。
而现在,我还是如此脆弱。我还是有悲戚,有抱怨,只能够靠住你的肩膀哭一场。
但我知道,有一天,我们终于会拥有强大的心,不再怨天尤人,不再茫然若失。
我们将学会,如何安放好一颗躁动的心,如何抚慰一只不安的小兽。
相信我,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高二那年,反复读顾城的诗集。平庸的装祯,被包上绘着水彩花朵的书皮。
那一本书,以一副花般的姿态,平躺在我的书桌里,接近两年。
总是在课上翻起它,于是便能够逃离晦暗无趣的现实,去他的童话里遨游。
抄写他的诗句,在生长着瑰丽木纹的桌面,用一支相伴许多年的铅笔。
“告别绝望 / 告别风中的山谷 / 哭 / 是一种幸福”
好几年,我的心,如一间空房,被这样一句诗充满,像一室温凉的月色。
于是即便有泪,也不是悲哀。
现在,我又在默念这一句,被抄下无数次,又无数次擦去的诗。
我知道,我是需要在文字间取暖的人。
那一年,教室窗外的灰天空下有摇曳的树,绿得伤心。
十七岁的我,在一个将雨的下午昏昏欲睡,任一桌敞开的书页,被风翻乱。
有月亮的晚上,我想对你说起这些。关于我的从前,关于那个小女孩,那个女学生的一切,一切。
也许,你愿意去听。也许,你宁可站在那门外,对于曾经的我一无所知。
其实,那门内的所有,此刻,连我自己也已感陌生。
我只是喜欢,喜欢在一片梦一样深的月光里,触摸一些消逝的虚无。
我只是喜欢,那个小女孩,那个女学生,和关于她的一切,一切。
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样是有月亮的晚上。
我一样喜欢看月亮,却是看月中深深浅浅的阴影。想着祖母的故事,那些月中的传说。
嫦娥,吴刚,桂树,还有捣药的白兔。他们真的住在那一轮明黄的光里么。
幼小的我,仿佛对那一个神仙世界深信不疑。所有的怀疑,都是成长的悲哀。
后来,我知道了高处不胜寒。后来,我担心起月宫的寒冷,想着嫦娥如我一般冰凉的十指。
碧海青天夜夜心,月的世界,原来如此寂寞。
月色间,不宜有欢歌,不宜有笑语。或许,只应对着清影凭吊心魂,饮一盅酒,诵一首诗。
应寂寞如嫦娥,独对万象冰雪,时光纷落。不宜有红粉的笑颜,管弦的喧扰。
若有声,也只玉人的箫,或梅边的笛。
古人说,明月楼高休独倚。怕的是思念缠绵,怕的是月冷情伤。
有月亮的晚上,属于多情的人们。有月亮的晚上,纵有绵绵的话,也要轻轻地说。
于是,这一晚,我们多数沉默,只有零零的言语,散落在空白的时间。
我们面对面盘坐,如一对参悟天地的禅者。
空山花落,月影徘徊,你我有没有相看两不厌的默契。
嶙峋如山的你,在我的天地,静候着一场场日后的霜雪。
染白我们此时的乌发青丝,褶皱我们此时的青春如花。
这一天,有月亮的晚上,我站在小小的阳台。
我伸出手去,捧起一掌的月色如水。
时光,在刹那间,竟如此洁白,安静。
May 20 夏天。水果等夏天来了,水果摊上的水果开始丰富起来。
忍不住让人想买回一袋又一袋,放在玻璃碗中,用清水浸泡起来,当作一件装饰。
有时候,我可能只是想欣赏它们鲜美诱人的模样,胜过一口口享用的贪婪。
用相机拍下它们可爱的模样。青红相间的荔枝被放在不锈钢的盘子里,盘底映着天光的色泽。
午睡时落了几滴雨,现在却是一方澄净无染的蓝。
坐在窗前,剥开一只只荔枝,洁白的果肉绽露如笑,甜蜜的汁液浸润在我的手指。
带着午睡后的几分慵懒,在荔枝的滋味里,一个初夏,这样不清醒,如醉地飞逝在我的身旁。
此刻,我只体会到幸福。
樱桃是一种神情。
属于小女子的爱娇和温柔。或许,又带三分的稚气天真。
我总以为,樱桃是初夏时节最好的水果。
也是最适宜用一碗清水浸泡着,放在桌前,却久久不忍吃下的水果。
该是读一本薄薄的诗集,倚在被树影照得斑驳的白墙,随手捞起一枚,细心地咀嚼。
那一年,和母亲去一处樱桃园采摘。
第一次见到被樱桃缀得弯弯的枝条。我们照了许多照片,是日光充沛的一日。
我穿着满是花朵的一件衬衣。现在看来,不仅失笑:还是小孩子呀。
樱桃好吃,树难栽。若有一园樱桃的丰收,园主人该是花费了多少的辛劳。
两周前,从花卉市场买回两包花籽,兴冲冲地栽到花盆里。
一盆是二月兰,一盆是牵牛花。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发芽的时光。
上周三,母亲发短信来:牵牛花长出叶子了。
周末回家,果然见一盆破土而出,样子纤弱却倔强的绿叶。
另外一盆,却是没有丝毫动静。也许是气温过高,错过了二月兰生长的时机。
牵牛花,小时候我叫它喇叭花。它们总是早上开放,太阳出来便闭合。
在一本书上读到,日语中的牵牛花写作:朝颜。
这名字令人见到的不是一株蔓生的植物,而分明是一个黑发齐眉的少女的笑靥。
童年的院子中,祖母在门前栽下牵牛花。
绛紫的,雪白的,衬在弯弯曲曲的枝叶条蔓上,还沾着晨早的露水。
现在,我等待着花开。
May 15 伞
我们的伞下,藏了多少美丽而哀伤的秘密。 一柄遗失的伞,一个密布着铅灰色云朵的雨天。
谁在回忆里踟蹰不前,在长长的街巷。忘记昨日之惆怅,静静地,看一片误入烟云微茫的风景。
每个女孩的青春里,都该有如此的一幅画面。属于青涩年华里,那些若隐若现的情感。属于一场没有结果的执迷和守候。
你是否,曾遇见那样一个人。
令你如一棵初夏里绽放的洁白花树,几分寂寞里,满心欣悦地将自己精心妆扮,无言吐露一心的温柔。
一柄遗失的伞。你在多年后忆起,那样一个雨雾里悱恻的画面。
你庆幸,你青春中的故事,充满了遗憾。你以为,年轻的时候,该这样写下忧伤的诗,才不枉年少。
那一柄伞,是否仍然立在他已时过境迁的窗口。
如歌中唱着的:我忘的伞还倚你的窗,望着窗外,那悠悠春光。
每一次,听到这一句,你总禁不住,记起分别的夏天。
花树绽放的时节,落花在他的肩头,你的发上,一朵朵,凄清的洁白。
你深心感谢,这一场因热烈而失真的情感。你知道,你们是太年轻的,于是,难免是如此不得善终的结局。
那时,也许你只是爱上爱情。或者,只是爱上爱情这个词。因不懂得,而能够跌撞着勇往直前。
临行时,开始落雨,你把手中的伞递给他。就这样,那个经过你青春的人,消逝在你空空的窗口。
没有一次回首,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离开了,便不再回来。如一捧吹入风口的纸屑,不知去向,零落四方。
你的青春,在雨天里被标注成灰云样的色彩。
你却依旧如那株花树,固执在美丽的年华,骄傲到孤独。
爱情,是容不得说出口的。后来,你这样对我说。
只让爱着的人远远望着,而不去打扰他的生活,不去图谋在他的心里安营寨扎。用无功利的心去守望,也许,这是爱情最美,最安全的模样。
爱情,是多么奢侈的。你用尽青春,也难得荣获一个完满如你所愿的故事。于是,只是安静地望着他吧。不要有任何野心。你笑容恬淡,细长的手指掠过乌黑柔软的发丝。我听你说这些,竟有辛酸的滋味。
难道,那不是我们每个人都有权享用的一种幸福么。
什么幸福?携子之手,与子偕老吗。
我只是不想,让我们的爱情尘封在记忆的底层,成为一桩真假不辨的悬案。
我只是想在发苍苍,视茫茫的年纪,坐在摇椅上,听我的爱人说起曾有的轻狂。
听过最动听的一句情话是:我想在老了时候,吻你光光的牙床。
岁月,时光,这些都是不由得我们去细细思量的东西。
青春,红颜,这些都是世间最动容的疼痛。
你说起一个词,红粉白骨。在男人眼中,红粉白骨意味着时时的提醒:再美的女子,也不过一张完美的画皮。
如波德莱尔笔下所言,我的爱人,我的天使啊,你也终究将成为一具腐败的尸身。
在女人读来,却是悲伤,是叹惋,美丽总也敌不过岁月的变迁。不过十几年光景,便已纵使相逢应不识。
女子,如此美的生灵,亦如此脆弱。圣经中讲,对待妻子,要如对待脆弱的器皿,确实不无道理。
青春就该有故事。似乎这也是一首歌的歌词。
你庆幸,你的青春充满了故事,遗憾的故事。你写下许多诗,你读给我听。一句句,零落如雨的哀伤。
那年,你是雨巷里,握一柄油纸伞踟蹰,丁香一样的姑娘。你寄来信,告诉我现在的生活。
我欣慰,后来的你,终于可以甘心于一场无风暴,无狂涛的情感。
终于能够用一如既往的温柔去体会爱人细微的冷暖。
你却依旧不相信,白头偕老的爱情。
只是,那只是因为,你不敢奢望一个遥远的结局。你不敢相信,你能够有足够的幸运,去荣获一个完满的故事。
那柄遗失的伞,那个在雨天一去不回的身影,你还记得么。
我知道,这已经无关紧要。
你说,你懂得了如何去享用爱情,在你美丽的时刻,在你不再美丽的时刻。
而我,大约仍旧不能够如你一般,心无波澜地去从容于爱。
那是年轻的原因,所谓爱的代价。难免狂乱的心,难免迷惘的脚步,错失的,慌忙的,不知今夕何夕,不辨春秋冬夏。
你说,把一切交付给时间吧,去经过你的故事,跟随自己的心。
吐露着一心温柔,如一株初夏里绽放无言的花树。
落花一夜,落雨一夜。
我读你的信,提起笔,又几次放下。最后,只是写下了了的几句:
你在明日,我在昨天。我等候你,却有无以到达的恐惧。
空白大半的纸页,被封入信封,投入邮箱,寄去一个远到令人担忧的远方。回来的途中,又是雨雾绵绵。
看着手中的伞,想起岩井俊二的《四月物语》,想起那个骑着单车经过青青河堤的女孩,和她那一柄伞,一段没有结局,淡如水彩的青春。
想起西湖断桥上的白娘子和许仙。
想起多少的雨声缠绵里,共剪一窗烛火的夜话。
那些遗失的伞,那些借出的伞,那些归还了,和未归还的情感,在这小小的一块无雨的天空,织就着长长短短,纷纷扰扰的故事。
被我们记录,或者丢弃,想念,或者拒绝。
爱情,我不敢说出口。
爱情,我只放在一双深深的眼神。
要他去读,如读一首隐讳艰涩的诗。要他去听,如捕捉蝴蝶彩翼飞过清风的声响。
如果,今夜有雨,我想,我会在梦中相遇,那个为我撑伞,走过青春的男子。
是你吗,是你吗。
我已不忍问起。
May 11 五月。零散情绪我在这里默默诉说,只因如天色般,宁谧的喜悦。
![]() 五月的天气,总是湿润而清亮。细小的雨水,安静地落了一夜。
槐树花飘散,一粒粒洁白的光点一般,闪烁在忽明忽暗的天光。
天是淡远的灰蓝。
没有晴空炽热的欢乐,没有雪天冰凉的悲伤,这一刻,它只是一派宁谧的喜悦。
梧桐道上行人来往。裹住头巾的西亚女子,蓄长发的美国男人,穿短裤戴毛线帽子的日本学生。
北语是如此多姿的地方。
你看到在同一个空气安详的早晨,各种各样的人,神色匆忙地奔赴生活。
我坐在莫的后车座上,在飞驰的车速中,穿过了人群。
道旁这些比我们年龄大上许多倍的植物,用它们的手掌撑起碧色的凉棚,营造着一条翡翠的长廊。
我喜欢这一条梧桐道。喜欢它们沉默而多情的姿态,和如此挺拔的生。
这一天早上,莫很开心。在数次失败后,她终于学会了骑车带人,并顺利将我送到学院。
因为身体的原因,好多时候,我需要以这样的方式到达教室,才不至劳累和气喘。
莫本不会带人。瘦小单薄的她,却下决心学会,好每天骑车带我上课。
莫很开心,当车子在学院门口稳稳停下,她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们相互做着胜利的手势,旁若无人地欢呼,噢耶,成功了。
这个微凉的早上,莫的额头却渗出了汗水。“我害怕摔着你,特别紧张”,她笑着说。
她是这样善良的女孩。总是为别人考虑着,为别人疼痛着,默默地付出。
冬天的时候,我的身体状况很差,上过课回到宿舍便已疲惫不堪。
莫便每日把饭打回来,和我一起吃,然后再回去自习室学习。她在寒冷里往返奔波,只是因为我。
莫不愿我说起这些,不愿听我的感谢。
她说,她是快乐的。“ 为你做些什么,我是开心的。”
莫用单纯天真的心,去体会这个世界,去爱身边所有的朋友,像一株明黄色的小花,照亮哀伤的眼。
虽然,她的眼里也有哀伤,她的生活也有艰难和困惑。
莫依旧是用尽全力去温暖着他人,而不计较什么得失,什么回报。
也许,不过是一些小事。但真挚而细微的帮助,却最令人深记。
不过初夏,宿舍中却已经有蚊子出没。
莫说,田,我帮你挂上帐子吧。
于是,她爬上床去,一处处精心地调整,将纱帐高高挂起。
莫坐在床上问我高度怎样,我说很合适了,她才放心地顺梯子爬下来。
我没有说一句感谢的话。有些话,是不宜说出,亦无法说出的。
只让我深记吧。
我善良的朋友。
和莫一起站在来园的池畔。朗诵外文的声音不绝于耳。
在北语这样一所语言学校,这样的情景是太合乎情理的。
我却不愿,将晨早最洁白的时光奉予他国的语言。
纵使,那是多么美妙,甚或多么优雅的一种语言。在我的心中,在中文的魅力前,都显得脆弱苍白。
在莲花睡眠的池上,在绿树掩映的石子路,我们该读起诗的,不是么。
诗经的静穆庄严,汉乐府的天真朴拙,唐人的天马行空,宋词的低回婉转,哪一种声音,配不起眼前的晨光洁白。
或者,只是读我们自己写的短句吧。
一些散碎在生活缝隙里的沙粒,一些还未消减的少女情怀,让我读着,让你读着,像一棵树对自己的沙沙细语。
对莫说,以后早上我们来这里读诗吧。
莫欣欣然地说,好啊。
两个人会心地笑了。
莫开始准备考研。而我则考虑觅一份稳定的工作。
我愿意做学生,却不愿承受考研的压力和风险。我仿佛从无法是一个全力以赴的人。
我只是跟随着自己的心,做好该做的事情,然后任由随心所欲。
莫却是认真的人。我相信,她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目标。
莫担心考研失败,所有认得她的人都说,若你都考不上,那便没有人考得上了。
她的笔记整齐细致,一丝不苟,从不缺课,甚至从不迟到。
在现今的大学中,如莫一般的学生,还有多少个呢。
莫的认真,有时,令我感到羞愧。
这一周,我回到了宿舍居住。不再在家与学校间往返。
宿舍是陌生的。搬到新宿舍楼后,我便几乎没有在学校过夜。
这一周,我回到了朋友们的身边。
和她们聊天,嬉笑,互相吹捧和诋毁,毫无顾忌。
一起去吃菜场里的小笼包和烧卖,再挑一条顶花带刺的黄瓜,半斤酸到胃疼的杨梅,拎回慢慢品尝。
我们在宿舍煮面,分吃一包武汉的特产,分喝一瓶奶茶。站在阳台上看楼下拥抱的情侣,看路边等候中显得不耐烦的男生。
用一个下午的时间,重温泰坦尼克号的爱情故事,又一次落泪。
小小的房间,充斥了女孩子们的天真欢笑。
我的生活回归到如此简单,心无旁骛的地方。只有那些真诚的友谊,只有我们定然会在来日想念的如此青春。
小鹿在凌晨1点30分由五层的通宵自习室走下。她写,夜很美,很静。
我想,她穿着白色高跟鞋的脚步声,该是踩过了我昨夜甜美的梦境。
有时,也想和她一起上到五层去,点一盏蜡烛吧,若没有别的人夜读。
让我们对坐在烛光的柔光里,说起那些已经真假不辨的往事,让你说起你第一次深爱过的人,而没有一丝悲伤。
然而,我终于不能。
我的夜,而今,只能够属于梦境,属于睡眠。
也许,这是一个莫大的遗憾。
我只有想象着,小鹿在深夜独自走下楼梯,见一窗雨水,安静地下落。
我不曾奢望,在身边围绕着你们,如此可爱的朋友。
而我,却这样幸运地拥有了这些,与你们相处的光阴寸寸。
田没有一句感谢。
田却在悄然绽放,幸福的笑意。
May 07 与静坐在我对面,静已是如此娴淑端庄的女子。
![]() 我觉得这样很好,和你聊聊天,点一盅芳香的花草茶,一匙匙喝下。
让甘甜中微苦的滋味,漫过唇齿,流入喉咙。 像一场我们共同经历的故事那样,没一丝声响,却又分明曾是惊心动魄。 真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窗外的五月明媚光鲜,熟悉的街道,匆忙的车流,令人有恍若隔世的错觉。
多少次,我坐在这样的窗畔,一个人,或者和你,和你们。 多少次,细细想起一段时光的温暖,说起今日的欢乐或忧伤。 在这家店,有分别,有重逢,有像现在这样,两个人微笑的对坐。 有一些人消失,有一些人被忽略。偶然,我们说起从前,已是全然的风轻云淡。 十几岁,那个时候,谁懂得认真。 今天的你我相视一笑,生活告诉我们许多真相。 我们渐渐懂得,感情的路,有多艰,多长。 什么时候,我们能够遇到那一个人。真正令你不再有悲伤和孤独的人。
我曾经喜欢点的芒果水晶绿茶,早已换了名字。
我曾经喜欢喝的茉香珍珠奶茶,也被替换下了菜单。 那一年,和朱坐在二层的秋千上,摇摇晃晃一个下午。 说了太多顽皮的话,笑到脸部肌肉发紧。 那一年,无邪的心思,容不下烦恼和忧虑。 今天和你坐在这里,秋千依旧摇摇晃晃。 下楼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人,想到一滴没有流下的眼泪。 是多么远的事了,在一个雷雨天。 而那,分明标志着我天真年代的结束。 田也许改变了许多。
田在这几年中,有挣扎,有失望,有慌乱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别人的生活,是以怎样的步态向前。 田只是任性在幸福,却又时常低落感伤。 有时,我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有时,却又在瞬间里看清,原本的所有,也终将是一无所有的结局。 爱情无法愈治孤独。那骨子里的清冷和疼痛。 现在的我,依旧写字,不断地写,在纸上,在电脑上,在心里。 一些贴在博里,一些藏起来,一些丢失在时间的延迟中。 我忘了很多句子,写过的,还有准备写,却未写出的。 好像我忘记自己那样,属于回忆的自己,还有还未到来的自己。 只认得此一刻的我。 因为只想用心度过每一日的生活,一半清醒,一半梦幻。 和你聊聊天。然后,陪你选耳钉。
看镜子里日渐贤淑的你,记得那年去打耳洞时的情景。 三个女孩,只有我没有耳洞。于是,我没有首饰,也便不关心首饰店的新品。 其实,我喜欢那些有装饰效果的东西。 我热爱一切有美感的东西。 但是,我终于没有打耳洞,也不习惯戴项链或戒指。 也许,我注定是要轻装上阵,素面朝天的人。 不化妆,却情迷香水。气味是摸不到的,我以为,它是如魔法一般的东西。 好的香味令人心神愉悦。 妆是化给别人看的。香水却是喷给自己的心情。 你送我特百惠的杯子,你让我自己选。
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那款母亲节的样式。如儿童手绘的图案,一派纯真气息。 想用它在夏天来临的时候冲泡薄荷茶。 那时,我会是在怎样的窗前,读怎样的一本书,我会怀着什么心情想起你。 会有清凉划过舌尖。 傍晚的时候,大约有一场雷雨。 空荡的校园里,我将一个人,拿起笔,在泥土的湿味里,给远方的你写一封久违的信。 希望重逢时,你说起的,是如蜜的幸福。
再无遗憾感伤。
May 01 雨。生活城市的某端,是否有你,如我一般,凝望雨雾的双眼。
![]() 四月末尾的傍晚,雨水淅沥沥淋湿我的窗台。
白色纱帘被忽而扑入的风抚起,夹杂着水汽的清味,飘在寂静的房间。
我站起身,合上书页,去关一扇被吹开的窗。
独立在窗前,透过眼前已隔水雾般的玻璃,从九楼之上望去。
风与雨水,在光线渐暗的时刻,将天空溶化成一片水墨。楼房的缝隙间,隐约的绿树苍翠欲滴。
有人打起了伞,有人撑起夹克在头顶,一律是急行的脚步。
其实,不过是如毛细雨,只是风略显猛烈。
没有人漫步在雨中,亦没有人独自望这一夕悄然的飘洒,如同从前的那个我一般。
我喜欢这样的雨天,在春末,在仲夏,在一些干渴的,需要水分去汲满的日子。
我会取出那柄透明的雨伞,一个人走去有树木的街巷和花园。
雨水沙沙,击打在头顶的伞面,一粒粒浑圆的水珠在那里,又在瞬间滑落。
那时,我便听到水的喜悦与哀伤。
那细小的声响,是簌簌的情话,是耳畔的爱语轻柔。比雨打荷叶的碎玉之声,更加深情动容。
有时,我走过一棵棵开着花,或者落了花的树。
有时,我只是站在那里,望眼欲穿般,不发一言地站立,渐渐好像有了树一样的姿态神情。
微雨的天气,该是如此寂静的,静到容不得一丝杂质,唯有密密织起的雨声,如一张网,将我们的种种情愫,一一捕捞。
在雨中酿一首诗,在雨中默念一个句子,然后在天晴的早上,用蓝色的墨水,写在展开的纸上。
从前的那个我,是这样度过许多个雨天,在十几岁的年纪里。
现在的我,却只在雨天的窗后出现。
我透明的伞,遗失在一次匆忙的聚会,再也无从找回。好像许多消失踪迹的过往一般,永远地不知去向。
那一年,在一个灰暗的雨天,我穿上心爱的裙子,到对街的花店为自己买了一束龙胆花。
淡紫色的花,纤弱的枝条,没有香气,却美得令人心碎。
洗净一只透明的花瓶,注满清水,将她们浸泡其中,放在书桌前。
痴痴凝视着,这一束花朵,满心是那一句花语:爱上忧伤的你。
那天的我,在莫测的时光里猜测着,或许,某一天会有一位男孩送一束龙胆花给我。
那么,我该是如龙胆般忧伤纤弱,令人心碎的女子。
我爱如龙胆花般的女子,却不愿自己的世界有太多的忧伤。
但也许,在年少的某段光阴中,当我们还无从懂得生命的悲喜,是注定要怀着哀婉的心绪,一半恐惧,一半享受地走过。
忧伤是年轻的事。忧伤是我们对于痛苦的演习。
后来,我们渐渐会有平静的心,如漂过流云的湖水,虽有风起,也不过微澜。
后来,我们会忘记曾有的怨恨和遗憾,任昨日之虚妄,都似烟雨飘散。
我们终于懂得,我们终于不再是轻狂的少年,一路莽撞,令自己遍体鳞伤。
会有那一天,你问起遥远的一次离别或伤害,而我只是淡然地摇头,再也记不起丝毫。
也许,在最后,我们只能保藏好欢乐与幸福的片段。
那么,忧伤的龙胆花,也会有生出甜蜜的花蕊。
这一晚,我在窗上的雨声中睡去。梦里,我以为雨就这样迟迟绵延了一夜。
早上,却被明亮的日光刺醒。钟上的时间,是五点三十分整。
雨是在什么时候停歇了。
蓝空一望无际,没有一片漂泊的云。又一处天晴的早上。
我展开纸,用蓝色墨水写着昨夜的呓语,好像从前写下雨中的诗句一般。
April 30 尘 吹落,谁多情的眼中。
![]() 像一粒尘埃闯入一束光线,许多时候,我们是这样轻易地闯入别人的故事。
谁回忆那炽热的沙地上,有了你一串或慌乱,或从容的足印。
如尘埃的起落,如夏日随风飞扬的沙粒,有些什么,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把那些琐碎,积成山丘。
从前,你只是个赤脚跑过的孩子,却不懂得那一座山的生长。
但它就在那里,无声息地一日日积累,直至连绵成一列嶙峋的山岭。
它是沉默的,它不发一言,它不让任何人知晓它的存在。
它是只属于你的,你的山,你的一粒粒,千万粒沙。
回忆,是一片沙漠。
读到一位法国老人的回忆录,其中写到他晚年罹患痴呆症的妻子的最后岁月。
他的妻子,一日日丧失了记忆,到最后甚至不认得自己的丈夫。
她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和陌生,眼前的世界,令她感到恐惧不安。
老人在每晚睡前,为妻子用拉丁语朗诵圣经。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平静下来,仿佛回到了遥远的童年。
在她的童年,使用的正是拉丁语。
睡熟的妻子好像婴儿,她不认得这个世界,她的记忆只残存了生命开端的那一些模糊的语音。
当我们失去回忆,原来,无异于失去了生命。
我无法想像老人妻子所承受的痛苦。
因这一段人生的旅途,我们的全部意义从不是终点的到达,而是路上的风景。
是那些散碎的尘埃与沙,是那片,我们难以穿越的沙漠。
她向后看,却是没有过程,没有痕迹的空白,于是,她选择向前---到上帝那里去。
宗教给了她最后的救赎。
你看到我们的沙从你指缝间流散了,被风吹向这个空旷的世界,一刻不停。
你有恐惧么,有丧失的疼痛么。
我喜欢那些飘动在光线里的尘埃。只有在光明里,我们在能够意识到它的存在。
喜欢陈绮贞的一首歌,《小尘埃》。
高二那年,在深夜的广播里,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和这一首歌。
黑暗中,我安静地聆听,她唱:“我在这里,手提着沉重的行李,迷失在我和你未完成的旅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一句歌词感动,不经世事的我,在17岁的年纪上,一时间,在黑夜里悲伤莫名。
也许,我想像着自己,站在长长的,无人的月台,如尘埃般漂泊在生命。
我们永远无法知道,明天,我们更无从知道,明天的明天。
也许,这是我年少里,最单纯简单的悲伤。
每个人都在旅行么,在各自的路上,一路跋涉,又一路欢歌。
其实,现在的我更愿意相信,生命是一次飞行。
好像一颗星,一朵云,甚或,只是一粒沙,一点微尘。
让我是细小的,却是飞舞着的。
你闯入了谁的故事。在谁的心中埋下一列山岭。
你懂得幸福吗。你相信幸福吗。
有时,我想知道这一切的答案。
一个早上,我独自走在学校的梧桐道上。我仰起头,看一树树新生的绿叶。
我想起许多,一首诗,一个人,一句话,一处沉默。
只是一个刹那,我发觉了自己的改变。
你究竟是谁呢。你从哪里来呢。
我好像一个疲惫的旅者,跌倒在沙漠的中央,不辨方向。
树在不断生长,每一年更接近天空,让地上的人知道,生活是多么美的,枝繁叶茂。
我深深地呼吸,然后有了微笑。
在这个四月的末尾,突然想穿上白色的裙子,跑过你的视野,像一粒沙那样,迷住你的眼,世界的眼。
你会因我而有眼泪吗。
如果有,一定也是因为幸福。
我是这样闯入你们的故事。
然后,等待着成为一列山岭,或者,等待着归入万千尘埃,再也无从辨认。
我无权选择这结果。
我总是相信,宿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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